几人怔了下,纷纷应声下去。
另一边,雪里卿已自房中拿出红泥与笔墨纸砚,递交给王三桂。
老童生研墨询问:“这契书,你们准备如何立,卖身契?”
周贤笑眯眯道:“买旬丫儿,自然不是当婢女使的。各位也知道,我与里卿在世上都无亲无故,旬丫儿正好是同宗族的孩子,当女儿年纪是有些大,我们便商量着代父母认女,过继来做个阿妹,往后父母坟前能多个人烧香孝敬,孩子也能有个姑姑,不至于也无亲故。”
“因此契上我要求他们双亲与旬丫儿签断亲书,此后再无关系,旬丫儿一切户籍证明都作为妹妹转来我家。”
屋内几个老头摸摸胡子点头。
若是男孩,这些或许有些麻烦,一个女儿连族谱都不上,过继自然是小事,代父母认女孝敬也说得过去。
周三全巴不得跟灾星断干净,这可比嫁人更利索,更名正言顺。
吴河却愣住:“断亲?”
这时,两个长工哥儿端着红糖姜茶进来,雪里卿专门端起一碗递到他手中,吴河却下意识往周三全那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淋得发抖。
雪里卿颇有耐心,再次给他拿了碗,低声道:“护不好的孩子就放手,在这里她会更好。”
吴河捧着热碗,垂头苦脸。
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孩子啊,这辈子也只有这一个孩子。旬丫儿很乖,自小懂事听话,若是没有女儿跟他相依为命,他都不知每日如何熬下来。
断亲……
“断!是该断!”
周三全洪亮干脆的声音响彻耳朵。
吴河登时回神,看着手中浓浓的红糖姜茶,忽然又觉得自己想通了。旬丫儿爱吃糖,家里给不了,在这也好。
也好。
他捧着热糖茶,对雪里卿点头,转眸忽然瞧见门口站着的女孩。
旬丫儿身上穿着不认识的干净衣裳,枯黄的头发披散着,干瘦的一小条,一双格外大的乌黑眼睛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从何时开始看的。
雪里卿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转头看见旬丫儿,他淡声问:“你可愿?”
旬丫儿看着点头卖她的阿爹,眉眼喜悦的爹爹,以及隔壁爹爹原本准备让自己嫁的脏污老头……
她虚弱点头:“愿意。”
这次相看的是家人。
一方已经抛弃她,另一方在救她,这很好选。
不然回去嫁那老头吗?
雪里卿坐回位置,招招手让女孩站到自己身边。周贤见此微笑:“如此是三方情愿,还请王童生帮忙我两家立契,再写双方断亲书,各位长辈村长签字作证,自此分明。”
先是周贤与周三全之间的契书,写明周贤花费三十两银与两坛刀烧酒,代父母过继同宗周三全之女周旬丫至名下,对方自愿签定断亲书,此后周旬丫与周三全一家再无关系,对方不可纠缠。
其次便是附带的,周旬丫与周三全与吴河的断亲书。
这些都一式多份,订契当事人与见证人手中都留有。
写完雪里卿便拿出三十两银票,再搬来上次王井上门送的两坛刀烧酒。他掀开其中一坛道:“上次暖房宴用了些,算缺你半坛,如今汛期没办法,放晴后我让酒楼亲自给你再送一整坛。”
坛中缺了小半,周三全本不悦,听能再补一整坛,当即乐呵答应。
“不妨事不妨事。”
外头的雨逐渐小了,事情结束,周贤亲自送人离开山崖。
吴河起身跟着周三全朝外走,离开宅院大门时不禁回头望了眼,竟见旬丫儿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
女孩张张嘴,没喊出来什么称呼,只将手中的斗笠递给他。
吴河缓缓接到手中。
他看着斗笠另一头的小手松开,旬丫儿转身,顺着漂亮的雨廊一路小向对面厅堂前的雪里卿身边,扑进对方怀中。那一刻,吴河方才如此清晰地明白。
那不是他的女儿了。
厅堂前,雪里卿揉揉怀里无声颤抖抽泣的女孩脑袋,轻声道:“以后又能唤我阿哥了,对不对?”
旬丫儿哽咽着点点脑袋。
一切尘埃落定,那样简单迅速。
阴沉沉的天空逐渐暗下,昭示着夜晚即将降临。家里除了小满这个娃娃和带娃娃的连翠,其余人今日全在大雨里来来回回跑,周贤担心有人生病,回去又熬了一大锅姜茶,家里的姜全都熬锅里才停手,挨个要灌三大碗。
一圈人里,数姓姜的姜云脸色最绿。
在他端着碗悄悄去倒的时候,周贤抓包道:“剩的姜也得吃下去,浪费可耻,倒了扣你工钱。”
姜云绿脸问:“扣多少?”
周贤竖起三根手指:“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