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镜中的他们姿态疏离。
“脖子也不疼?背呢?”梁矜言语气冷冷的,“还有脑袋,脑震荡拖了这么多天都没好,一点也不难受?”
郁丛绷着一张脸,云淡风轻否认:“不疼,不难受。”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后的人在叹气。
无奈的一声,像是妥协的讯号。
梁矜言语气放轻柔了一些:“我不能不管你。”
郁丛下意识呛声:“我哥都管不着我,你管我什么?梁总是不是管太宽了?”
声音哑,但气人的本事不减。
梁矜言却没生气,只说:“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对你做了什么,”
郁丛喉咙一紧,身体的反应比他思绪还快,鼻子也突然发酸。
他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么多的异常,梁矜言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是当梁矜言亲口承认时,他好像招架不住,心里竟然觉得委屈。
逃走的决心被短短一句话瓦解,毫无招架之力,仅凭意志负隅顽抗。
“抬头,看我。”梁矜言温和命令。
郁丛犹豫了片刻,还是抬头看向镜子。
男人也看向镜子,与他隔着一道屏障对视,眼神平静,却仿佛包容的海水将他圈住。
“没有图新鲜好玩,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玩意,不是玩弄,也不是怜悯。”
郁丛一愣:“什么?”
“你昏迷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对我的误解,”梁矜言道,“我在为自己辩护。”
郁丛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为了逼梁矜言放弃他,他什么话都说了。混乱的脑子里被负面情绪充斥,他下意识挑了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事情,包装成了尖刺,捅向梁矜言。
梁矜言问:“还要听吗?”
郁丛喉咙干涩,鬼使神差没有摇头。
梁矜言看着他的倒影,娓娓道来:“你闯进电梯,非要跟着我的那一夜,我就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我对你好奇,想把你养在身边,慢慢觉得能留你越久越好。遇见你之后,我的生活才不是无意义的按部就班。”
“郁应乔知道你离开之后,也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你。许昭然每一天都在问我能不能见你,他很担心你的情况。”
梁矜言顿了顿:“就连颜逢君和程竞都还想再见到你,你父母也没忘记生下过你。伤害过你的人,不会忘记对你的做过的事情。”
郁丛视线下意识躲避,梁矜言却又从身后抱住他,但这次动作很轻。
只将他虚虚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从镜子里与自己对视。
“觉得有负担?”梁矜言姿态强硬。
郁丛没说话,当默认了。
梁矜言却道:“我说这些不是想用人际关系绑架你,强迫你留下。我是想告诉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就算你死了,这些痕迹也无法抹灭。”
梁矜言定定看着他,就好像之前每一次教训他那样,游刃有余。
但郁丛看见了梁矜言眼底的红血丝,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深潭也有了波动。原来梁矜言也会这么不安,等待他的反应,就像在等一个永别。
视线停留久了,郁丛似乎感觉自己的灵魂和那双眼睛重叠,深深嵌了进去。
他的呼吸乱了,粉饰的冷静与太平都开始碎裂。
梁矜言说得对。
其实他不想死的,不甘心死,不甘心这半生都沦为他人人生的注脚。
但是他没有爱自己的父母,也不想连累原本能无忧无恙一辈子的兄长,不想把朋友拉下水。
他也不想承认梁矜言和他已经不是陌生人的关系,以及,梁矜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害怕?”梁矜言轻声问道。
哪怕他流露出的脆弱只有一丝,也被发现了。
郁丛开口时声音颤抖:“没有害怕……外面还在下雨吗?我想出去透透气。”
梁矜言垂眸:“在下雨,外面很冷,现在不能出去。”
郁丛就又不说话了。
明明已经暴露了想法和情绪,他仍然不敢松懈半分,不愿和梁矜言坦诚。
腰上的手松开,怀抱离去。
郁丛失落的同时松了口气,看来梁矜言也没耐心了,真好,不会再阻拦他了。
然而几秒钟之后,水声响起。
水蒸气蒸腾,暖意弥漫。
浴室门关上,梁矜言把他带到了花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