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然就是在这时醒过来的,他睁眼躺在床上,想起之前在阴阳间的四楼,幻境里的叶无咎提醒他归墟的存在,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巧合。
原来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一段机缘吗?
沈寂然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嗜睡惯了,这天他却没有心大到翻个身继续睡,他握着叶无咎的手,抬头看了他很久很久。
都说归魂人的预感向来准确,但沈寂然想自己已经沉睡多年,预感有所偏差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那些有关过去的猜测都只是他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
“我现在说不清楚,”沈寂然抽出手道,“等到了归墟,或者从归墟回来,我再同你说。”
叶无咎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
沈维紧张兮兮地看了两人半天,直到看见叶无咎放下手,心才落回肚子里。
沈寂然呼出一口气,轻声念诵起来:“是鬼非鬼,是人非人,万物之源,万物寂灭,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归墟之地,开!”
一阵罡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类似于海水、草原、风和雨的气味,还有一些沈维叫不出来的味道,萦绕在鼻息间,能让人想到新生和死亡。
沈维略微出神,很奇妙的,在这潮湿的气流里,死亡的气息好像并不让人害怕。
叶无咎对沈维道:“就是现在。”
沈维回过神,连忙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他痛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将一串血珠滴在那串葡萄上。
风忽止,耳边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切声音都隐匿不见了,而视线却缭乱,沈维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忽听见沈寂然的声音划破寂静,横冲直撞地闯进他耳中:“合眼!小毛孩子怎么什么都敢看!”
沈维被吓得一哆嗦,慌乱地闭上眼睛,但到底已经晚了,他只觉头脑一阵嗡鸣,随即晕了过去。
沈维再睁开眼时,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无寂湖旁的古宅小院不见了,他和沈寂然叶无咎一同位于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莲台之上。
他壮起胆子爬到莲台边,只见袅袅云雾下方是一处不断涌入水流的淡蓝色大壑。
“这是泉眼吗?”沈维大睁着眼睛,手攀在莲花瓣上,仔细打量着此处奇景,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晕倒的事情。
“并非是泉眼,而是海眼。”叶无咎说,“世间的浩瀚洋流间也曾藏有沟壑,世人以为那些如无底洞般的沟壑便是所谓海眼,其实严格来讲它们只是泉眼而已。”
“此处的沟壑才是名副其实的海眼。”
沈维感叹道:“原来这个海眼就是归墟啊。”
果然如他所想象一般壮阔。
“是,也不是。”沈寂然道。
沈维疑惑地回头看他。
沈寂然:“你抬头看。”
沈维依言仰起头,然后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们头顶是天,却并非只有蓝天白云。无数白色的海浪沿着天边攀升而上,与云交融在一处,而后又藕断丝连地分开。
再看脚下,那水浪之下的蓝色,大抵是流淌过来的蓝天,水与云与天甚至于日月星辰,皆在此间流转。
云便是水,海即是天,轮转往复,不知何为天地。
他们所在的莲台是此间唯一静止的地方,又或许莲台也沿着某一既定轨迹在缓慢转动着,只是人如微尘,难以察觉。
有星辰划过海浪,流淌到莲台之上,又湮灭不见。
沈维看花眼了,仰头仰得差点从莲台上掉下去,被叶无咎一把拽了回来。
“消停点。”沈寂然说,他手里拎着个银白色的鱼打量,不知在思考什么。
沈维不再到处乱爬了,他趴在莲台上东张西望,心脏呯呯乱跳着难以平静。
他看见沈寂然的动作,冒冒失失地问道:“祖宗,您是想吃鱼吗?”
沈寂然:“……我没这么饿。”
他一松手,鱼又跳回了浪潮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沈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冒失,尴尬地闭上了嘴。
“归墟中的每一条银鱼都是世间的一道印迹,相遇、离别、生死、一瞬间的情绪,千千万万个印迹拼凑成无数生灵,无数银鱼构成归墟之地。”沈寂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鱼竿,边理鱼线边向沈维解释着。
沈维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开口问:“这些鱼有什么不同吗?比如什么样的鱼代表爱,什么样的鱼代表恨之类的?代表爱的鱼总该比恨漂亮吧?”
“并无不同,印迹本身只是印迹而已,”沈寂然说,“天地本混沌,万物都是流转的,一个印迹本身并不能代表一个人对事物的全部情感。”
一条鱼跃了出来,碰了碰沈寂然的手指,又游走了,沈寂然蹭了下指尖继续道:“你和一个人相遇了,于是生出了第一个印迹,你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第二个印迹也产生了,无数个印迹交错,产生的结果是你和他成为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