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憋了半天,半羊人只讷讷地说:“他一个人类……人类能有什么好心思!”
“这么说可不好。”浮士德拍拍半羊人的头, 弯下腰对视,认真地告诉他:“我可是很希望和平相处的。”
他忽然抬手一抛, 人头划过一道弧线, 正巧戳在一旁没头的骨架标本上。浮士德一手揽着骨架的腰椎, 另一只手牵起枯骨的指节,轻轻一甩,骨架咔哒摆出挺立的舞姿。“啊啊啊!小心点别亲上了!”在半羊人的抗议中, 浮士德托着骨架, 划出一道优雅有力的滑步。
“人类和魔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归根到底, 都是可怜的东西。”浮士德与魔王错身而过,低声说。阿诺米斯下意识回头, 只看到衣角的残影。“不知道为什么活,也不知道为什么死。进食, **, 生育,战争, 流血, 死亡, 在本能的支配下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战争。几千年几万年,文明从来没有真正前进过,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应当。生命不应当如此浪费,应当献身于更伟大的事业,去研究、去探寻、去穷尽世间真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们有义务去制止,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
“不是,怎么忽然上升到终极意义的级别了?话题太宏大了有点接不住……”阿诺米斯有点懵,忽然反应过来,“头!头!别这样玩密米尔啊!快放下!”他追上去,穿行在那些朝天伸展的干尸之间,没注意到自己越跑越偏。
“你难道没有思考过这种事么?”浮士德忽然声音出现在身后,幽冥鬼魅,附骨之蛆。冰冷的气息拂过后颈,魔王打了个冷颤,捂住后颈回头对视。“你看见那些人了吧?看他们追逐权力、地位、财富,看他们花一辈子的时间把别人踩在脚下,或者被人踩在脚下。但这一切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就像猴子妄想捞到水中月亮,到头来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你不觉得可悲吗?不觉得应该改变这一切吗?”
“也还行吧……我觉得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就像狗有吃屎的权利?”浮士德问。
“喂!上一秒还在哲学辩论,怎么下一秒就人身攻击了!”
浮士德摇摇头,“又或者,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神创造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还有不完美的生命,然后放任这些生命诞生又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就没有别的一点意义了?”
“怎么又忽然转进到神学了?你们这些搞研究的也太跳跃了!”魔王伸手捞了个空,浮士德后撤到一步之遥的位置,从阴影中窥伺他。
他看着如今的阿诺米斯。身体缩小了,权能丢失了,记忆残缺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最难以接受的是,他曾经向这人提出的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释了。那时候他们肩并着肩,坐在至高之地的遗迹边缘,看着流云疾速掠过脚下,世界小得像个微缩模型。
- 如果生命、世界、一切事物都存在一个终极答案[1],它会是什么?
- 42。
- 42?
- 对……噗……咳、咳,就是42。
显然42不是答案,但已经不重要了。浮士德旁若无人舞着骷髅,仿佛有听不见的提琴手在伴奏。他问:“你觉得,为什么会有战争的存在?”
没等阿诺米斯回答,浮士德嘴唇微动,说出了他的答案,很多年前他就找到的答案——
“因为『差别』。”
“差别带来了身份认同。”浮士德说,“男人和女人,平民和贵族,人类和魔族……正是因为生来存在差别,人们意识到了‘不同’,才会去寻找‘相同’,认为自己理应属于一个有着相同属性的团体。”
“这种想法合理吗?我不这么认为。我就是我,不被任何属性定义,也不需要依赖任何团体生存。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并非如此。无论如何,想象的共同体诞生了。自此,个体被划分进不同的阵营,阵营之间开始对抗,对抗终于升级为战争。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归根到底,就是建立在这种无聊的差别上。”
阿诺米斯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皱着脸道:“对不起,俺们魔族是乡下蛮子,听不懂这许多的大道理……你可以直接一点嘛?”
“所谓的『和平』,就是消除『差别』。”浮士德还挺配合。
“然后?”魔王下意识问。
浮士德淡淡一笑,托着骷髅舞伴,漫步在花枝般交错的尸体标本之间。他经过男人,经过女人,经过老人,经过小孩……最后停留在那具孕妇剖面尸体前。那是一个人类的母亲,怀着一个魔族的胎儿。这个女人犯下大罪,所以她被钉在十字架上,掌心留下洞穿的圣痕。胎儿则被钳子轧碎了头颅,又被剪子绞碎了身体,最后用钩子从母亲身体里拽出来。本来这样的秽物是要焚烧处理的,但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让烧尸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