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魔王,你是否隐瞒了什么秘密?”
问题一出,众人哗然,纷纷将不信任的目光投向霍夫曼。
霍夫曼只觉得口干舌燥、吞咽困难,冷汗沿着后背流下来。魔王是人类。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忠于帝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粉身碎骨什么的,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现在正是尽忠的时刻。
“他——”霍夫曼张开口,又闭上。
也正是因为这群人,他才会深陷囹圄,不得不在绝望中写下遗书,背负着制造假|币的污名走向生命尽头。真的要为了这种人献出生命吗?如果他死了,又有谁能照顾他的妻女?他离开家的时候,孩子才刚长出第一颗小小的乳牙,如今也差不多到了换牙的时候了吧?他一直想着收集齐所有乳牙,长长久久保存下去,哪怕是蛀了洞的虫牙,也远胜东海岸的极光珍珠。
“魔王他——”霍夫曼捏紧拳头,额角青筋紧绷。
你宣誓了效忠。这是你的誓言,你不能……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爱着这个国家。
“魔王与死亡魔女同行,正前往潘诺尼亚的碎星镇,他们在寻找失落的黄金国。魔王似乎很了解那些……灾厄的知识。”霍夫曼最终说出另一个秘密。
该死!该死!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没等霍夫曼纠正这个错误,军事官却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你是说,魔王现在身边只有一个死亡魔女?”
“……算是吧。”霍夫曼不确定一颗头算不算魔族。
“也就是他落单了?”军事官又问。
“也不能这么说。”霍夫曼迟疑地说,“死亡魔女可以召唤出大军。”
“还能召唤出多少?大部分都堵在我们这了。”军事官哂笑,忽然姿态放松了下来,摊开手,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也就是说,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猎杀魔王的机会。”
霍夫曼:“?”
若放在以前,他肯定大喊,你怎么敢的!那可是魔王!……可如今,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类,虽然身上透着种种神秘,却毋庸置疑是个会被杀死的人类。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只愣愣地看口若悬河的军事官,好似看一个陌生人,荒谬感铺天盖地。
“毫无疑问,这不是投降和撤退,而是史诗级的战略转进!”
军事官兴奋不已。若是丢了一座城,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但如果是为了杀死魔王,如此显赫战绩,还有谁会计较城的事?他振臂一挥,两名士兵上前,抬着一个乌木黑箱放在桌上。箱子有着铁一样的冷硬光泽,雕花纹饰繁复精美,历经战火却神奇地不损丝毫。
军事官深吸一口气,揭开黑箱,锋利的弧光从边缘绽出,几乎刺伤所有人的眼睛。
天鹅绒上躺着一支青铜箭矢。所有铜器在铸造之初都是灿金色,历经时间磨损,最终氧化成锈迹斑斑的铜绿。但即便是这样一支生锈的箭矢,依旧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刺得人皮肤发痛。难以想象曾经有多么锐不可当。
“『阿塔兰特之矢』。”军事官轻声说出它的名字,“女猎手阿塔兰特的圣遗物,属性是『必中』。相传她曾站在枫丹白露的城墙上,一箭飞出,命中了远在两个行省之外的飞龙的眼睛。如果她本人在此,想必连太阳也能射下来。但它的缺陷也很明显,就跟普通的箭矢一样,射出去后必须人工回收,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百夫长,”军事官问,“你愿意为帝国抓住这个机会吗?”
霍夫曼沉默片刻,反问:“魔王放我们离开,我们就这样回报他的善意?”
“善意?如果他真的心怀善意,外头那些死人是怎么来的?!”军事官轻蔑地笑了,“你是哪里来的三岁小鬼,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善良的魔族,如果有,那也只能是死掉的。”他忽然顿住,用狐疑的眼神审视百夫长,“你真的……没有被魔王控制?”
遭到这样的指控,霍夫曼却平静得出乎意料。他点点头,忽然拔出剑,众人被吓得也纷纷拔剑,生怕是什么魔王的阴谋。但霍夫曼只是平静地穿行在刀剑之间,将自己的佩剑磕在桌上,重重一声响。
“我退出。”他说。
军事官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退出军队。我退役。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跟我没有关系。”他先是解开栓剑的皮带,然后依次是臂铠、胸铠、护膝。等他把象征帝国军人身份的狗牌(*铭牌项链)摘下扔在桌上时,众人才纷纷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