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赤着一只脚,环顾四周,众人默然。在庄严的议事厅中,这个舌战群儒的母亲神采飞扬、力压全场。母亲就是这样的,只要孩子还在身后,她就战无不胜。谁敢挡在面前,统统打得屁滚尿流。
夏娃稍作停顿,又说:
“不过,在更广泛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把生命定义为『能够自我维持的有序结构』,也就是『元素按照特定秩序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定义中,重要的是『秩序』而不是『元素』。因此,即使用精灵替代了元素,但只要原本的有序结构不变,那就依旧是生命。”
“就像一艘木头帆船,哪怕你把木板全部换成铁板,它也依旧是一艘帆船。”
众人点头。这个比喻浅显易懂,并且确有道理。
……不过更主要的是,在座诸位学富五车,也就意味着平均年龄六十起步。对上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妈妈,在物理意义上,着实没什么胜算。
然而就在此时,哲学系教授发力了:“你刚刚说,这个项目实际上是『用精灵取代构成患者身上所有的元素』?为什么是『取代』,而不是『复制』?按照你的理论,只要解析人体构成,就能用精灵复制出类似的生命体吧?”
隐隐有不妙的预感涌上,夏娃谨慎回答:“生命过于复杂,我们还无法解析人体的微观结构,也就无法进行复制,只能替换。”
“也就是说,『复制』只是目前的技术无法实现,但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
“那么,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教授温和地说,“想象一下这个画面:病痛缠身的莎乐美被放进一个复制机器里,机器启动,解析她的元素构成后,复制出了一个纯粹由精灵构成的‘生命’。两个莎乐美同时存在,同时向你伸出双手,你会去拥抱哪一个?”
“我——”夏娃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移开了视线,但马上又转回来对视。这是不能露怯的场合,谁先退缩,谁就输了。可是她张开口,又闭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见状,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夏娃,我们并不是想否定你。我们都希望患锈病的孩子得救。只是,你必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做出会令自己后悔的选择。所谓的『人体精灵化』,并不是治愈了某个人,而是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人。”
“你想治愈的那个孩子,最终并没有得救。”
这一击忽如其来,击垮了夏娃所有的防线。她愣愣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好似忽然空了很大一块,只有无尽的空虚和钝痛弥漫。脑袋一瞬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漏洞,她只是刻意不去思考;只要思考了,就会心生动摇。
一个动摇的人,是无法赢得胜利的。
“不是这样的!”夏娃猛地抬头。她不能认输,这个项目必须进行下去,“无论哪个莎乐美,都是我的孩子!”
看台上的众人摇摇头,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生命是信息的载体。”她上前一步,她要的不是同情,不要这种眼神!“只要信息能传递下去,生命就仍在延续,仍然存在于世。就像千万年前陨落的旧文明,如今仍指引着我们前进,即便不复存在,也依旧以某种形式活在我们当中,而我们也终将在下一个文明延续——”
“夏娃——”有人想安慰她。
“就算不是本人!”夏娃呼吸一滞,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就心痛得要停止呼吸了,“就算不再是她……”她睁着大大的眼,不肯眨动,可依旧有眼泪滚落,破碎的眼神令人不敢直视, “那也是她的延续……是她的一部分……”
“我只是希望……她继续存在下去……仅此而已……”
可她终究还是输了。因为这场听证会的主题是《医疗应用》,而她现在所挣扎的一切,早就与医疗无关了。
“夏娃,我很抱歉。” 议长轻声说,“知识往往伴随着诅咒,我们必须遵循伦理的指导,才能避免走上歧途。莎乐美也是我的孙女,我也很想救她。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爱她,那么也许该试着……放手。”
判决的小槌轻轻落下,同时也重重砸在一个母亲的心上。
『伦理审核评估:不通过』
直到听证会结束,夏娃依旧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拥抱她,安慰她,将她带到旁边的观众席坐下。她神情木然,过了很久,忽然掩面痛哭。
直到莉莉丝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先前在别的地方参加答辩会,刚得到消息就往回赶,甚至还跑丢了只拖鞋。
夏娃摇摇头,没有抬头,只勉强问:“你的学生都答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