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面前是文武百官,身后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宋连觉得他的科学普及工作至此登峰造极,他的事业在这一刻来到了高光时刻。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书写习惯, 是在你刚上任提刑官不久。你会用极细的墨笔在卷宗中标注不同的符号, 在页眉或页脚空白处进行批注。那时候我并没有对你产生怀疑,只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习惯在笔记心理学中,代表你具有极强的规划性、谨慎心,和控制欲。你是个心思缜密, 有强烈秩序感的强迫症。”
宋连扫视一圈, 百官脸上果然是一副“他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他突然有些想念傅濂, 他们在北宋三朝皇帝治下朝夕相处那么久, 却从来没有在朝堂上相视而笑的机会。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现在一定会站出来做他的同声传译。
可是没有如果。
宋连轻叹口气,将重点放回到对杜文琛的指证。
“再说你的口头禅:‘理之必然, 数之注定’。这个口头禅印证了你书写习惯中暴露的‘逻辑、秩序、理性’。二者结合, 是你知行合一的证明, 也是让我对你产生怀疑的重要契机。”
杜文琛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自己这层伪装是怎么露出破绽。
宋连很快揭晓了答案:“甲丁追悼仪式上,你朗诵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悼文。里面使用了你一贯的口吻, 提到了一句‘此乃天道注定, 亦是理数通达’, 你只觉得是对那句‘理之必然,数之注定’做了变体, 却忘记了同样的用法,你在另一个场合,用‘大黑天神’的身份也说过!”
杜文琛仰头思考良久,突然一滞,宋连便知道他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在李士卿旧宅、你的新道场。你在那次法会上发表了慷概激昂的演讲,或许因为你当时的确兴奋难已,便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宋连当时并不在现场,并不知道“大黑天神”讲了什么,但那日云娘接过杜文琛的悼词,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句话吸引了。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那个“大黑天神”在演讲的结尾,说道:“顺我者,理数通达,得享永生;逆我者,天道难容,堕入地狱”。
不过杜文琛似乎并不认同,他说话的语气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又据理力争的书生模样。
“宋检法也不过如此。说了这么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想罢了!”
尽管杜文琛谋逆刺杀皇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判他死罪。但要证明他和“大黑天神”乃同一个人,以此将邪教罪名板上钉钉,则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在笔迹鉴定、犯罪心理学还不能算作一种科学依据的北宋,莫说当事人,即便是在场的旁观者,包括赵顼在内,也认为这些不过是推测,很容易用“巧合”带过,很难成为铁证。
宋连并不辩解,而是拿出了一个带着摇柄的奇怪装置。
02
这个装置的最上端,是一个大号薄壁油纸杯,杯底垂直固定着一根硬顶的野猪鬃,另一头的尖端如同一根探针,轻轻搭在一张黑色的皮纸上。皮纸一段连接着手摇柄的轮轴,匀速转动手柄,皮纸就会向小小的传送带一样移动。
宋连将这个装置小心翼翼呈到赵顼面前,说:“请陛下讲两句。”
赵顼一脸懵逼,看了眼台下众人,咳嗽了一声,凑到宋连耳边问:“让我讲什么?”
宋连也压低声音:“随便,正常说话就行。”
赵顼“哦”地点点头,说:“宋爱卿,此为何物?与朕说来听听。”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大号油纸杯就变成了一个简易收音器,一个共鸣腔。纸杯底部的薄壁会随着说话人的声音,产生震动。这个震动带动着那根又硬又尖的野猪鬃,在下端传送的黑色皮纸上划动。那皮纸的黑色部分应当是涂了一层薄碳,野猪鬃划过之后,便留下了一道“声纹”。
宋连讲了一遍这个装置的原理,并给它取了个名字:声波震颤描迹仪。
赵顼听完之后,眼睛瞪得更圆了,又对着仪器说了好几句话,什么沈括也做不出这么精妙的仪器啦,大宋有你真是我之大幸啦。
宋连怀疑赵顼是在故意拉仇恨,忙叫停了皇帝的官方吹捧,好让自己能全须全尾从这里走出去。
他又叫前排几位宰执大臣也随便说两句,嘱咐他们别长篇大论,皮纸不够用了。
随机选取的几位大臣发言结束,宋连将皮纸取下,展示给众人:“一个人讲话的时候故意压低嗓音、改变声线,那么发出的音频就会改变。仅凭人耳听,是无法判定这是同一个人的。”
但是现代刑侦技术中引入的“声学鉴定”就是专门攻克犯罪分子这种“不好好说话”的坏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