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五贯钱!夺敌一旗,可得十亩田!若不来打仗,熬不过多久也会饿死,富贵险中求,所以我就来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腔还有起伏,眼中还有希望。
甲丁还记得这小队长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家在南方,西夏人也好,吐蕃人也好,我没有见过,也不认得。国仇家恨是贵人们要考虑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只想活下去……”
可他还是没能活下去,他们经历了一场双方都毫无预料的遭遇战。宋军的侦察队,和吐蕃的先遣队在这个山谷的隘口狭路相逢。
激战不是一触即发的。他们人数相当,吐蕃人勇猛,宋军装备齐全,谁也没占优势,一旦开战,必是两败俱伤。他们相抵了足足一刻钟,才在某个头领的叫喊声中开始了这场战斗。
富贵险中求。
甲丁不知道活下来的人是否真的能得到富贵,但他知道,死掉的小队长,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留不下。
03
第一波冲锋结束不久,第二波进攻就开始了。
山谷里的战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山石都在回响。灰黄色的烟尘被马蹄卷上天,马背上的人几乎看不见前方。
吐蕃弓弩手站在高坡上,手一抖,十几排羽箭齐齐放出——空气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接着是“噗噗”一连串闷响,像雨点打进肉里。前排的人几乎是同时倒下,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举着的盾牌也被压得一齐歪斜。
“杀!杀!杀——!!!”
喊杀声压过鼓声。双方步兵举着长矛向前冲,脚下全是泥和血,滑得几乎站不稳。有人跌倒,被同伴一脚踩在身上继续往前冲。短刀与盾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铁砧敲击的声音在整个山谷里乱撞。
一队骑兵从甲丁右侧冲坡而下,马蹄砸进泥水里,飞溅的血点喷在骑士的面甲上,染湿了甲丁半边身子。他们冲进敌阵,长矛横扫,几个人被挑得腾空摔出,盔甲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吐蕃骑兵被矛刺穿胸口,倒下时仍死死抓着宋军的甲片,两人一起滚进血泥。
火油壶被掷了出去,落地爆裂,火光一下子窜上天。烈焰沿着草地蔓延,烧到旗帜上,“轰”地一声旗杆整个倒下。风带着焦味吹来,混着血腥、马汗、铁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苦。
鼓声突然又急了几拍,督阵的将官高举令旗大喊“再进!”,声音被风扯得发抖。
真是奇怪啊……甲丁心想。明明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甚至生出了“不如就这样死在这里吧”的念头。可身体里有种本能反应,推着他不停向前跑。
他的大脑早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跟随大部队麻木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士兵们也和他一样,脸上是麻木的表情,只是凭着生的本能一次次冲上去,脚下的血水被溅起一层层红浪。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喊声、铁声、和马的嘶鸣,仿佛整个山谷都活成了一口沸腾的铁锅。
04
甲丁糊里糊涂跟着一个“斥候”小队往前跑,最前面的一个老兵,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噗”一声轻微的闷响。
老兵做出急停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下,绷紧神经等待。
老兵缓缓地低下头,拨开及膝的荒草。草丛里躺着一具吐蕃士兵的尸体。他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喉咙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有埋伏!”
话音未落,“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的浓雾中猛地响起!是连弩发射而来的声音。
甲丁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声掠过,他旁边的两个弟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上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长箭。
“敌袭!敌袭!散开!”老兵的吼声,被淹没在密集的箭雨声中。
甲丁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来到前线之后,只在军营里经历了短暂的几天培训,学习了一些阵法、刀法。但当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战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这些表面功夫的训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双方对垒起来,这些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唯一的本能就是转身,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箭矢“咄咄咄”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土地上,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满耳都是惨叫声,也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被包围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岩石的另一侧传了过来。甲丁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屏住了呼吸。
一个吐蕃士兵从雾气中缓缓绕了过来。他的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却忍不住剧烈地颤抖。
四目相对。
甲丁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
05
“你、我、杀人、不想、”男孩说着十分蹩脚的汉话,怕甲丁听不懂,还带着手势,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又摆手做了个“不”的动作。
我不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