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必忧心,我正在辟谷,不需要进食。”
李士卿淡淡说完,宋连一脸惊讶转头看他。他知道李士卿会定期辟谷,但那都是在战火烧不到的汴京,清净安稳打坐在自己安全的豪宅之中。而他们目前所处的环境,即将要展开的工作,以及李士卿本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像还能再辟谷的样子。
但李士卿话已经说出来了,显然彭戎也有心看看这多出来的一个人到底什么能耐。
一盆手抓肉被端上桌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估计能飘到二里地外。
“也是没想到……前线战士们的伙食……这么好……”在饭有引力的作用下,宋连的嘴角流出了感动的口水,他连绵多日的饿梦终于要得到有效控制了吗?
彭戎冷哼一声,说:“趁现在多吃些好的吧,等你俩上了前线就知道今天这顿可能是你们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宋连不知道彭戎是在吓唬他,还是在摆事实。但从后方几个城镇的情况来看,恐怕二者都有。
不等宋连动手,彭戎先抓了几块最好的腿肉,分给他的弟兄们。众人就这么用脏兮兮的泥手抓着肉,边吃边爆粗口。
宋连问彭戎:“军中将士用饭之前不净手?”
彭戎瞪他一眼:“都快饿毬死了,净个毬的手!”说着又塞了一口肥肉。
“彭将军,根据《大宋军中卫生条例》——虽然现在还没有——不洁的饮食,是导致‘大范围非战斗性减员’——就是闹肚子——的首要原因。你的兄弟们还没等和敌人交手,就先在茅厕拉脱水了。”
彭戎“呸!”一声:“你在这跟我说什么丧气话!你们文官,啧啧,真他吗的酸!官服红红绿绿的,跟个新媳妇儿似的,啧,臊得慌!”他拍了拍胸前的盔甲:“看看我们,一件皮甲,穿十年都不带换的!”
宋连盯着油亮反光的盔甲瞪大眼睛:“啥?!你十年不洗澡?!”
04
一大盆肉几乎都让彭戎分给了将士们,宋连勉强喝了点肉汤暖了暖身。
彭戎时不时瞟一眼角落里安静打坐的李士卿,这奇怪的家伙果然面对美食不为所动!
“你那个什么……卿的,是不是有毛病?滴水不沾滴米不进,不是想死在我帐中,回头你在皇上面前告我黑状吧?!”
宋连放下汤碗,抹了抹嘴,叹了口气:“哎!人生就像裤衩,放什么屁都得接着!”
文雅的还怕彭戎听不懂,宋连专门说了句接地气的,果然彭将军即刻火冒三丈,扔了碗筷就想要和宋连切磋武力。
彭戎那声如洪钟般的“毬!”,还在军帐中回荡,突然,一阵车轮碾压土地的沉重“嘎吱”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从营地的大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的争吵戛然而止。
彭戎的脸色瞬间从暴怒,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放下手,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十几辆板车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地拉进营地。宋连在后方的镇子上曾经见到过这样的车队,这不是运送粮草的车,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车”。
他跟随彭戎小跑着过去。离得越近,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血液、脓液的腥臭气味就变得如有实质,霸道钻入鼻孔,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宋检法也难以抑制作呕的冲动。
比嗅觉冲击更强的,是视觉和听觉的震撼。伤兵们一个挨一个被扔在坚硬的泥木板上,层层叠叠。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会引来一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咒骂。
这些士兵都还活着,但宋连却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将从中御、更戍法、以文驭武等等一些列制度,都是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起兵谋反(毕竟赵匡胤就是这么称帝的),这样的制度作用在战场上,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194章 可我没有看到“功”,却已先看到了“业”
01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削掉了半边脸, 只剩血肉模糊的肌肉和森白的牙床。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正圆睁着,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他的喉管和声带被刺穿,无法说话, 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紧挨着他的,是一条胳膊被齐肩砍断的士兵。断口处只用一块烧得焦黑的烙铁进行了粗暴的“烙印止血”。那块焦黑的血肉正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地撞击着车板。士兵咬着牙没有叫,但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汗水浸湿了他那早已被血染红的军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