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理解了李士卿为何双眼通红。
他们相识之时,李士卿不过是个20岁不到的小青年,却已经在外独自生存了数年。后来他得知李士卿“不学无术”被家族除名,而继承家业的大哥李士宁,则是官拜司天监掌事、获得仁宗、英宗和现任皇帝赵顼三皇宠信的红人。
宋连知道李士卿与李士宁关系不和,也恨屋及乌地对李士宁颇有不爽,以至于忽略了李士卿毕竟还姓李,那个锒铛入狱的人毕竟是他的兄长。
“你是因为受到牵连,也被发配到这里的吗?”宋连问他。
李士卿摇摇头:“我已被家族逐出,与李士宁更是无关无联,谋反一事暂且与我没有影响。只是……”
宋连明白李士卿的担忧。“所以如今司天监由谁执掌?”
“沈括。”
宋连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人。”
但李士卿却摇头:“年初他在杭州,与苏轼索要那些诗词,其中不乏一些讽刺新法的诗句。沈括回京之后,将这些诗句一一摘录批注,附上自己的解读,整理成密折上报给了官家。”
宋连再次受到了震撼:“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好友,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背刺挚友了呢!
“沈括此人……”李士卿斟酌着要如何评价这位朋友,“对‘科学’和‘技术’追求极致,是个天才,但相应的,有些不通人情。”
说白了,他是一个“科学狂人”,极度理性而缺乏人情世故。但说他人机又不完全如此。
他坚定支持新法,因为支持新法才能获得皇帝赏识,从而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没有“朋友之义”、“文人相轻”的概念,只有一个理性而冷漠的逻辑:如果这件事对我的前途有利,我就去做。
宋连已经没有精力思考沈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只关心苏轼如何了。
“宋检法不必担忧,此事目前对苏兄并没有太大影响。官家对苏兄仍有爱才之心。况且……官家将苏兄这些诗作给王介甫看了,尽管他们政见不合,但介甫反对‘因言获罪’,不但不在意,还将此事压了下去。反倒让沈括在士大夫中的名声一落千丈。”
但宋连并未因此放心下来,因为李士卿只说“目前”没有影响。“所以……之后还是会……”
“宋检法,司天监不仅是一个观测天象的官署,更是维系‘天道’与‘人道’平衡、对抗‘妖邪’的国之重器,无论你信与不信。”李士卿语气严肃,“沈括无法窥探天道,他所掌握的格物实证之法,无法对抗即将出现的‘妖邪’。”
宋连听到“妖邪”二字,登时便反应过来:“你是怀疑……”
“兄长被卷入‘谋逆’一案,时机如此精准致命,并不像保守派‘捕风捉影’的攻击手段,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李士宁都曾在你穿越而来后,第一时间选择保下你。若是如你所言,那位‘大黑天神’也如你一样是穿越而来,那么这其中定有我们所未知的重要关联!现在他们已经对司天监动手了,那么下一步,必然是要在‘人道’层面,制造更大的混乱。”
而最大的“人道混乱”,莫过于战争。
作者有话说:
苏轼的朋友黄庭坚,对沈括有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博学洽闻,于九流百家之说无不通,唯于人情、世故、‘德’之一字,全不挂怀。”(译文: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做人要有德行。)
第193章 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01
翌日大早, 二人同行出发。
说来奇怪,宋连独自奔赴战场时自带悲壮的bgm,觉得此行必是有命去没命回。一方面舍不得汴京好友, 另一方面又很可惜自己最终没能回到现代时空,和岳雲白队再次并肩。
但自从李士卿出现,这条同往黄泉的路也没那么凄凉了。嗨,人生就像打电话, 不是你先挂, 就是我先挂。没什么的。
宋连自个儿琢磨着,就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李士卿睨他一眼。
“没,我只是想到……茫茫人海之中……”宋连两眼闪烁着光,看得李士卿都不自觉正了正身体。
“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李士卿又闭眼入定了, 决定到达目的地之前绝对不会再和宋连说一个字!
谁说谁是犬系好友!
但宋连并不放弃和房东的感情交流。毕竟他被发配一路举目无亲, 憋了一肚子槽没人吐。李士卿出现的太及时, 否则宋连可能都撑不到前线, 就先被自己无人诉说的一肚子苦水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