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白逸襄落座,赵玄便让冯玠将方才的议论简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白逸襄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良策。然,逸襄以为,我等或可将此事,看得更简单些。”
“殿下此去江南,‘平乱’,是晋王的事;而‘安抚’,是殿下的根本。”
“而安抚之道,关键在于安抚江南士族之心。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早已自成一国。此事,非金钱、权势可动,需以‘道’服之。”
白逸襄缓缓起身,对着赵玄揖礼,“臣不才,愿为殿下之‘说客’。”
听完白逸襄的话,赵玄犹豫了一下,道:“先生之才,本王信得过。但先生如今毕竟仍为东宫詹事,若与本王一同南下,恐惹父皇猜忌,亦会让朝野非议……”
白逸襄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他缓缓走向赵玄,凑近赵玄耳畔,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耳目众多,又怎会不知,你我早在陛下监视之下?”
“你我往来,陛下岂会不知?以他的智慧,怕是早已有了一番推测。我等行事,只需谨慎,不落口实便可,陛下必不会责怪你我。”
赵玄微微点了点头,侧目看向白逸襄,刚要说话,却见对方眼底布满血丝,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过去只以要事为先,与近臣深夜议事如家常便饭,今晚突然把白逸襄叫来,也是下意识的决定,没考虑到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更何况他身体还那么虚弱。
也不知彭坚请他来时,有没有对他无礼……
白逸襄见赵玄点头,便直起身,朗声道:“殿下所虑极是,此时不宜明目张胆。然,此亦是天赐良机。臣目下已被太子疏远,也算不得什么太子近臣。此番南下,臣可以‘旧疾复发,需往江南暖湿之地静养’为名,告病先行。殿下则可率钦差大队,随后出发。”
他双手食指并做一起, “我们一明一暗,互为犄角。臣在江南,是‘游历山水’的颍川白氏子弟,而非秦王府幕僚。如此,既可避人耳目,又能便宜行事。陛下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我们分寸得体,必不会见怪。将来若侥幸功成,臣也不必在陛下面前,落得个‘见太子失势,便立刻倒戈秦王’的骂名,尚可保全几分颍川白氏的体面。”
白逸襄这番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打消了赵玄的顾虑。
“好,”赵玄起身言道:“此事,便依先生所言。”
接着,他又看向彭坚,“护送先生回府。”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甲森森,如乌云压境。
晋王赵辰一身金色锁子甲,肩披明黄战氅,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北境雪鬃马上,对着身侧一众将领高声道:“江南鼠辈,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此去,本王要让他们知道,何为王法,何为军威!”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赵辰这才勒转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支队伍前。
“二哥,”赵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倨傲,“弟身负军令,便先走一步了。”
赵玄对赵辰遥遥一拱手,仪态从容,“四弟军务在身,理应先行。一路风霜,还望保重。”
赵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那雪鬃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数万京营精锐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卷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待那震天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赵玄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与晋王那支杀气腾腾的大军截然不同,他的队伍里,除了数百名轻甲护卫,更多的,是来自户部、刑部、工部,身着各色官袍的文吏。
赵玄翻身上马,看了彭坚一眼,彭坚立刻会意,策马奔向后方的步兵队列,他那粗犷的声音,借着内力,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传殿下令!此行江南,乃为安抚,非为征伐!沿途若有扰民滋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
“诺!”回应之声,虽不如晋王大军那般杀气冲天,却也整齐划一,沉稳肃穆。
……
三日之后,瓜洲渡口。
大军日夜兼程,水陆并进,终抵江南。江风瑟瑟,吹得岸边旌旗翻卷。赵玄与赵辰的船队,一南一北,于此地靠岸。这里是他们水路的终点,亦是分道扬镳的起点。
码头之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赵玄带来的文官与轻甲护卫;另一边,则是赵辰麾下的数千铁甲京营,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赵辰自战船上一跃而下,金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赵玄面前,冷笑道:“二哥,那些富得流油的州府,便交由你慢慢‘安抚’了。至于这乱民啸聚之地,就由我这做弟弟的,替你代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