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刺史则奏“郡内山匪流窜,需全力清剿,不敢擅离”;
广州刺史更是直接,言“无天子节钺,不敢擅调一兵一卒”。
到了此刻,赵钰才绝望地发现,他的太子身份,在江南的土地上,竟连一张催发地方差役的文书都不如。
小小的民乱,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江南数州的燎原大火。
他这位奉旨查案的太子殿下,成了个无兵可调、无将可用的孤家寡人,被破退守到建业,困于一隅,进退两难。
中常侍靳忠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为御案上的烛台剪去一截燃尽的灯芯,火光“噼啪”一跳,将赵渊威严的脸庞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负责通传的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靳忠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驿使被带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泥浆,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皮囊。
皮囊之上,插着三根被雨水打湿、颜色暗沉的赤色翎羽——这是军国大事、十万火急的最高等级信报。
靳忠连忙上前接过,呈于御前。
赵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解开皮囊,从中取出了两份用蜡封好的奏疏。
他先展开了第一份,奏疏来自隶属扬州的会稽郡守。
只看了几行,赵渊的眉毛便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泣诉,声泪俱下地陈述着太子殿下如何“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如何因一意孤行查抄孔府而“致使士林寒心,人皆侧目”;又如何为筹措军费而“横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
通篇看下来,这位郡守将自己描绘成了一个数次苦谏却人微言轻的孤臣,而江南之乱的滔天罪责,则被他干干净净地,全都推到了太子赵钰一人身上。
赵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随手将这份奏疏扔在一旁。
这种地方官吏推诿塞责的把戏,他早已看得腻了。
他拿起第二封奏疏,这份奏疏的封皮上,赫然印着扬州州牧李彦的朱红大印。
与奏疏一同呈上的,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麻布。
赵渊展开麻布,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上面用暗红色的血迹,写着一行行大小不一、字迹歪扭的字,正是那份“盐民血书”。字迹虽丑,其意却如泣如诉,字字诛心。
“……太子无道,酷吏横行,夺我活路,逼我妻离子散……今我等以血为书,不求生路,只求天道公允!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赵渊捏着血书的手,青筋暴起。
他再展开刺史的奏疏,那上面的内容,比血书更为惊心动魄。
奏疏中详尽描述了民变如何失控,豪强如何趁乱而起,州牧李彦如何公然反叛,以及周边各州郡如何拥兵自重、拒不听从太子调遣的现状。
“……如今叛军已连下三城,太子率众退守建业,已被困数日,江南六州,已成燎原之势,旦夕将倾……”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的砚台,被赵渊猛地挥手扫落在地。
“好!好得很!”
赵渊猛地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在那片狼藉之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朕的好儿子!还指望他将功补过,结果,他把江南,给朕搅成了一锅粥!”
靳忠早已“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不知过了多久,赵渊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火被他强行压回了胸中。
他转过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靳忠。
“速召王云、苏休、陈烈、周奎、张济、秦王、晋王入御书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