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此行有功与否,他要的,只是太子殿下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为此,他不惜……以江南大乱为代价。”
“一个急于求成的太子,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楚王……”白逸襄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二人凑在一起,殿下以为,江南的局势,最终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赵玄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江南必乱。”
“正是。”白逸襄的脸上,不见半分得计的笑意,反而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霜色,“届时,被逼到绝路的豪强州牧,振臂一呼,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亦非奇事。”
“江南烽烟一起,父皇必将震怒。”赵玄顺着他的思路推演下去,声音愈发冰冷,“届时,大哥被废,而六弟,亦难逃‘煽动’之嫌……这岂非,两败俱伤?”
“然也。”白逸襄笑道:“我想,楚王殿下,应当比你我更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赵玄心中掀起层层波澜,他与六弟并不相熟,哪怕在朝中迎面而走,六弟都不屑与他客套见礼。
他骨子里的高傲,可见一斑。
但凭他多年对赵奕的观察和暗探,他对赵奕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也了解了七八分。
他万未曾想过,赵奕竟会行此险招,不惜以身入局,只为搬倒太子。
如此行事,不知该谓其疯癫,抑或狂傲。
赵奕自幼圣眷优渥,六岁便已封王,性情骄纵无可厚非。可江南乃国之东南命脉,他竟也敢以此为注,掷入这夺嫡的赌局之中,浑不顾龙颜之怒,圣心之失。
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引江南大乱……
其心之狠,其计之绝,已近乎疯魔。
赵玄缓缓将杯中已然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股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却远不及他心中对这位六弟的认知,来得冰冷。
江南若乱,受苦的,终究是那里的百万生民。流离失所,兵戈四起,千里沃野化为焦土……那将是一幅何等惨烈的人间炼狱。
而他们,身为这盘棋局的“渔人”,虽能坐收渔利,却也意味着,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悲剧上演,甚至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最终的胜利,去“默许”这场动乱的发生。
许久,赵玄才缓缓为两人斟满茶水,举起茶杯,隔空对着白逸襄,遥遥一敬。
白逸襄见赵玄神色凝重,虽不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却从他那悲悯的神色中看出一些端倪。
白逸襄问道:“殿下是担心江南百姓?”
赵玄怔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丝苦笑,答非所问道:“先生可知我少时曾被一刺客掳走之事?”
白逸襄道:“臣曾听人说,殿下失踪三年才返回皇宫。”
赵玄摇摇头,“此事繁复,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日后若有机缘,或可与先生说明。如今,我只能告诉先生,三年之间,我并非真的被人掳走,那刺客也并非真的刺客,他曾带我出入宫中数次,只是无人发觉罢了。”
“哦?”白逸襄瞪大眼睛,“殿下竟有如此奇遇?”
“确是奇遇,”赵玄点点头,缓缓道:“你也曾说,我对民间的了解远超于其他王公贵族。其实,正是因那三年的历练,才让我见到了数不尽的人间惨剧。”
“战乱之下,流民如蚁,千里尽是白骨。昔日朱楼倾颓,万卷书册或为引火之薪,或与尸骸共腐于泥淖。”
“兵过如篦,劫掠杀伐,十室九空,良家女子衣衫不整,倒毙于井旁。那些世代为兵的军户,更是凄惨,父子相继死于沙场,家中妻女沦为营妓,受尽凌辱;或于太平之时,被将帅视为私产,驱使如牛马,修筑着贵人们的亭台楼阁。”
“更有甚者,人伦尽丧,易子而食,昔日安宁村落,夜半只闻妇人压抑如孤狼般的哀嚎。”
“此等惨状,笔墨难书。”
赵玄说到最后,微微垂眸,兀自斟茶,仿佛说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
可正因为他面色如常,声音也不见波澜,才让白逸襄听后更为震撼。
若是自己重生之前,听到这些,他会感叹,会同情,却无法感同身受。
毕竟他出身清贵士族,平日里只会与宫廷士绅打交道,连京城的寒门他都少有接触,更不要提那些城外的普通百姓了。
可他死后却以灵魂的形式见了太多的战乱、太多惨剧,只会比赵玄所见更为残酷、血腥。
以至此刻,他才能体会赵玄的感受。
可又因为他死后始终只是这世界的看客,而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与赵玄比起来,应是少了几分实感。
白逸襄双手抬起,恭敬施了一礼,声音温和道:“殿下心怀天下,乃大靖百姓之福。江南之事,臣亦不愿见此结果,或许一切并不会朝着臣今日所言发展。然,倘若真如臣所预料,徒增感伤也无益处,只会伤了殿下贵体。殿下请宽心,臣已想好后续对策,既安士绅,又利于民,江南诸州,亦可恢复清平。”
听闻此话,赵玄抬眼看向白逸襄。
白逸襄明明长着一双清冷的凤眼,此刻不知为何,竟透出了满眼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