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足够了解这位君临天下的父亲,了解他的多疑,他的权术,他的制衡之道。可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窥破棋局时,却总会发现,自己依旧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对方的落子之处,永远隔着一层他捉摸不定的迷雾。
父子情谊?
他断然不信。
若真有情,为何自母妃离世那日起,便对自己不闻不问?任由一个年幼的皇子,在偌大的紫微宫中,活得如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连最底层的宫女内侍,都敢在他面前作威作福,克扣他的饮食,嘲笑他失了母妃庇护。
若真有情,又怎会连他被刺客掳走,失踪数年,都懵然不知?直到多年后,他独自一人重返宫闱,父皇见到他时,眼中也只有片刻的惊诧,而非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些奴才为了推卸责任,自然会编造出无数谎言来掩盖。可这么长的时间,一个皇子的消失,竟能被掩盖得天衣无缝,无人上报,无人察觉……这本身,便已说明了一切。
那份所谓的“父爱”,比殿外这阵秋风,还要凉薄。
如今,自己长大了,能为他分忧了,能成为他手中一枚制衡朝局的棋子了,他便又记起了这份“父子之情”。
今日偏殿内的温情关怀,与那隐晦却严厉的敲打警告,不过是帝王心术的一体两面罢了。
先予恩宠,再施威压;既是拉拢,又是震慑。
他这位父皇,早已将人心的算计,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赵玄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宫墙割裂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在乎那份迟来的“父爱”是真是假,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利刃。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是靠谁的施舍与怜悯得来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
他收回目光,已然恢复了深沉与平静,他甩开长袖,单手扶着腰带,大步流星的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自紫微宫出来,赵玄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命车驾径直往城南的白府而去。
白府门前,早已得了通报的太傅白敬德,携长子白逸襄,于正阶之上恭敬相迎。
白敬德快步下阶,看着自车驾下来的秦王,心中暗叹。数月不见,秦王殿下眉宇间的英气更盛,果然如吾儿所说,有帝王之姿!
白敬德躬身施礼,“老臣参见殿下。”
“太傅快快请起。”赵玄连忙虚扶一把,目光却已越过白敬德,落在了他身后的白逸襄身上。
今日白逸襄,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袍上并无繁复绣纹,只在领口袖缘处以银线密密地滚了一道边,于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对襟半臂,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系的宫绦,垂下一枚方形的白玉环佩。他发髻高束,只以一根玉簪固定,白色巾帻飘带垂落肩膀,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如玉,眉目清隽,宛如一幅笔墨洗练的水墨画。
多日未见,白逸襄竟养出几分鲜活气,往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倦,被清透气色压了去。赵玄望着那双亮得映了秋潭的凤眼,喉间微滚,原想好的寒暄卡在喉头,只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翻涌不休。
分明是寻常相见,偏像隔了三秋五载。
四目相对,白逸襄的眼中亦是放出与以往不同的神采,应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造访。
赵玄那原本因面圣而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瞥之下,倏然放松下来。
他抬手对白逸襄施礼:“先生。”
白逸襄微微一笑,恭敬回礼:“殿下。”
春风一笑,天地寂然。
那笑容,让赵玄痴看了一瞬,忙敛住了倾泻的情绪,转向白敬德一拱手,笑道:“太傅,本王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白敬德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但有所命,臣无不从。”
“不敢当。”赵玄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求知若渴的谦逊之色,“本王近日监国,批阅奏疏之余,偶读前朝大儒郑玄所注之《礼记·月令》,其中关于‘天时、地利、人和’与治国之道的阐述,玄奥精深,有几处关节,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太傅乃当世经学大家,故而特来登门,请太傅为我解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