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之局,已然如一锅烧沸的滚水,只待一个时机,便能彻底掀开锅盖。
他正欲提笔给白逸襄修书一封,让他过府一叙,商议此事,帐外却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殿下,宫里来人了。”
赵玄忙收敛了思绪,迎了出去。
来人是宫中常侍,带来了皇帝赵渊的口谕,召秦王即刻入宫。
赵玄急急的准备了一下,跟随常侍入宫。
紫微宫偏殿之内,皇帝赵渊正凭几而坐,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面前几案上的一盆水仙,那水仙根茎如玉,叶片青翠,花开六瓣,于暖室中吐露着一丝清冽的雅香。
“儿臣参见父皇。”赵玄行至殿中,依礼下拜。
“起来吧。”赵渊并未回头,只是用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拨弄了一下水仙的叶片,“玄儿,你来看,这盆‘凌波仙子’,开得如何?”
赵玄起身,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恭声道:“叶如碧玉,花似银盘,暗香浮动,清雅脱俗,确是花中上品。”
“吾儿懂花?”
“儿臣时常打理母妃留下的花圃,四时鲜花不断,耳濡目染,倒是略懂一些。”
赵渊点了点头,略沉吟了一会,才缓缓转过头,细细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这突如来来的一问,让赵玄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父皇,开春便满二十五了。”
赵渊放下玉如意,从一旁靳忠手中接过一卷轴,在手中掂了掂,“二十五,早已过了纳妃的年纪了,朕的几个成年儿子里,如今便只剩下你尚未有正妃。你看看,这是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的表奏,为你举荐了十几位名门贵女,个个都是家世清白,品貌端庄。”
他将卷轴递给赵玄,“你也该为自己,为我赵氏皇族开枝散叶之事,上上心了。”
赵玄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展开一看,只见其上罗列着一串名字:扶风苏氏、陈留谢氏、弘农杨氏……皆是当世顶级的门阀世家,他的目光在“苏氏锦瑟”四个字上,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这便是白家父子想出来的办法?
以天威来压我就范?
赵玄缓缓合上卷轴,躬身一揖,声音恳切:“父皇为儿臣终身大事操劳,儿臣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儿臣初掌监国之权,诸多政务尚不熟稔,不敢有半分懈怠。近来北境又有匈奴部落犯边,小股骚扰不断;江南盐案又致国库吃紧,军需粮草调拨,处处掣肘。儿臣……儿臣实不敢在此内忧外患之际,分心于个人婚嫁之事。”
赵玄抬起头,眼中满是为国分忧的赤诚,“恳请父皇恩准,待边关靖平,国库充盈之后,儿臣必当立刻选妃成婚,为皇家绵延子嗣。”
赵渊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喜怒。他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殿内一时只剩下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许久,他才淡淡地道:“也罢,此事暂且不提。”
他将茶盏放回几案,目光却落在了案头那盆水仙之上,状似随意地开口道:“玄儿,你看这水仙,生于水中,不染尘泥,清雅脱俗,朕甚是喜爱。只是……此花虽美,却只能孤芳自赏,终究是结不出果实的。”
赵玄心中猛地一凛,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些。
赵渊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水仙上,仿佛只是在品评花草,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朕听闻,近来京中士林,颇为流行一种‘雅癖’。三五名士,聚于兰亭,不赏牡丹之雍容,偏爱秋菊之孤傲;不喜女乐之柔媚,反好男风之清越。此等风尚,于民间清谈助兴,倒也无伤大雅。毕竟,这世间的花,各有各的开法,各有各的看客。”
他的话语至此,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赵玄,“然,我赵氏皇家,非是寻常庭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皇家所植,必是能荫庇天下、开枝散叶的参天大树!那些只能孤芳自赏、结不出果实的奇花异草,纵然再风雅,再别致,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偶尔置于案头,做个点缀便罢了,若真当成了正经景致,不止是自误,更是……误了这整座园林的风水!”
“玄儿,你可明白,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