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副领导重重地放下茶杯,指着报纸说道,“看看,看看,这不就出问题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价格压得那么低,质量能有保障吗?这不是拿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嘛!”
他眼神一凛,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不要票、低价倾销的行为,是典型的野蛮生长,严重扰乱了我们计划经济的市场秩序!”
“长生,你马上组织人手,就以这篇报道为引子,写一份专题报告,把这次的质量问题,还有他们对国营商业的冲击,都给我写清楚,写深刻!”
“要站在维护国家利益和市场稳定的高度上!”
张长生心领神会,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
罗副领导眼中有一丝寒光,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森然的意味:“这份报告,我们不走省里,绕开他们!”
“直接递到燕京去!我就不信,上面会容忍这种动摇全国经济的胡闹行为继续下去!”
罗副领导刚刚离开。
张长生便迫不及待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崭新的信签纸,又小心翼翼地旋开英雄牌钢笔。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一下思路。
作为解放后第一批南下的干部,张长生骨子里有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骄傲和执拗。
他读过大学,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而且在百货商场做经理这么多年,世界观已经和计划经济体制融为一体。
在他看来,国营经济是国家的基石,是稳定和秩序的保证,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红旗商店,就是企图在这块基石上钻洞的白蚁。
作为一名干部!
他坚决不允许!
他铺开稿纸,笔尖悬于纸上,脑中思绪万千。
他要写的,不是一份简单的告状信,而是一篇足以在理论高度上,将公私合营这种“异端”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檄文!
笔尖落下,一行行工整而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论当前经济秩序下之隐患与拨乱反正之必要》
他下笔极快,文思泉涌。
“……现阶段,我国经济发展之总路线,乃是以计划经济为主体,国营企业为中坚。”
“此模式,历经三十余年实践检验,证明其能有效集中力量办大事,稳定市场秩序,保障全国物资之均衡供应,乃最符合我国国情之发展正道……”
“然而,近来在江州市,现公私合营之新形式,名曰‘红旗’。”此企业,以公司合营为幌子,却行资本主义之事。”
“以不凭票、低价格为噱头,行倾销之实,售卖质次价廉之商品。其电风扇产品,已由沪市权威媒体《沪市商报》曝光,存在严重质量缺陷,此乃铁证!”
写到这里,张长生特意加重了笔力,仿佛要将“铁证”二字刻进纸里。
“……此等行为,看似让利于民,实则后患无穷!”
“其一,是以牺牲质量为代价之低价,长远看,损害的是广大人民群众之根本利益与生命财产安全!”
“其二,其以不正当竞争手段,冲击国营商业体系,已致我江州市百货大楼等国营单位相关产品严重滞销。”
“此非市场竞争,乃是劣币驱逐良币之恶行!”
他越写越是激昂,仿佛自己是守护国家经济长城的卫士。
“……长此以往,若任由此等‘私’字当头之企业野蛮生长,必将导致国营工厂优秀产品无人问津,技术停滞,工人失其岗位,国家失其税收。”
“此非搞活经济,乃是动摇经济根本!恳请上级领导明察,及时制止此等扰乱市场之行为,将经济发展拉回正确轨道,则国家幸甚,人民幸甚!”
一篇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报告一气呵成。
张长生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复诵读几遍,只觉得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第二天一早,他将誊抄工整的报告呈送给罗副领导。
罗副领导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神色。
“好!写得好!长生啊,你的笔杆子,还是那么硬!”
罗副领导重重地拍了拍报告,“有理有据,有高度,有深度!这篇文章打出去,就是一颗重磅炮弹!”
他摘下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张长生,沉声吩咐道:“立刻把这份报告,誊抄三份。”
“一份,用你的私人名义,直接邮寄到燕京的《人人日报》编辑部!”
“第二份,以我们商业系统的名义,直送燕京的国家经济委员会!”
“第三份,送到主管工业生产的部门去!”
张长生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罗副领导的深意。
三路齐发,绕开省里,直达天听!这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他立刻重重点头:“是!我马上就去办!”
此时,江州市红旗商店。
沪市的媒体那篇关于质量问题的报道,在短短几天内,就在江州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曾经门庭若市、排队能排到街角的红旗商店,如今变得门可罗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