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和余岁聿领证的那刻,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再一次见到陈文。
她告诉余岁聿自己的顾虑, 余岁聿安慰她说:“别担心。你不想见, 我去。”
于是她问余岁聿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去领证, 余岁聿总说再等一下。
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消失一会儿,早上离开,晚上再赶回来。
陈其夏猜到他要做什么,看着他极力隐瞒的样子, 配合着他的表演。
终于在今天,他突然问她:“你想回临芜吗?”
陈其夏睡眼朦胧,听到他的话顿时清醒了几分,浅浅地笑着, 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好啊。”
她答应得爽快, 余岁聿准备好的说辞甚至都没用上。
他耸耸肩, 佯装平静道:“没事,我就是想带你回去转转。”
“都可以。”陈其夏笑着看他。
余岁聿怔住了, 问她什么是都可以?
陈其夏说:“和你去哪里都可以。”
和余岁聿分开后, 她刻意与过往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好像这样, 就把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伤口遗忘在昨天。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每个夜晚,她都会焦虑明天。
直到余岁聿再次出现,陈其夏突然发现,她又开始期待明天,期待和余岁聿在一起的明天。
因此去哪里,她都不觉得害怕。
不过是一个过去而已。
两人站在临芜机场,望着出站口的方向, 陈其夏握着余岁聿的手紧了紧。
余岁聿以为她想走,转身拉着她道:“回首都。”
陈其夏笑着拉回他,轻轻摇摇头。
“走。”她说着拽着他往出站口走了两步,在门口站定。
陈其夏侧头看着他,突然道:“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给我再次出发的勇气,无论是十七岁还是现在。”
余岁聿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是我要谢谢你。”
他在心里暗自思索,要怎么样说,才能胜她一筹。
外面的天是淡灰色的,没有炙热的太阳,也不刮风。
空气温温软软的,将整个临芜包裹在里面。
陈其夏抬头看了看天,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临芜一中。”余岁聿说。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今天学校有人吗?不是周六?”
余岁聿朝她笑笑,解释道:“高三下午六点多放学,我联系了马老师,下午可以进去。”
“可是现在才九点多啊。”
“我们的回忆可不止临芜一中。”余岁聿挑挑眉道。
陈其夏顿时了然,小声嘀咕道:“怎么突然搞起回忆杀了”,心里却是满满的甜蜜。
两人慢慢走着,手牵得很自然,指尖轻轻扣着,不紧不松,像早就该这样。
“记得这里吗?”余岁聿停下脚步,指着垃圾桶问道。
陈其夏视线停在对面的便利店和身旁的饰品店,不禁笑笑,“记得。”
“那时候你在对面。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她仰头观察着余岁聿的反应。
余岁聿垂眸摇摇头,否认道:“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陈其夏好奇地问。
“你不像表面那么乖。”余岁聿肯定道。
陈其夏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巴,吐出一句:“啊?”
余岁聿抬手捏捏她的脸,解释道:“当时觉得我们应该是一类人。”
“什么?”
“爱人。”
“你那个时候就对我图谋不轨了?”陈其夏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应该更早。”余岁聿坦然承认,拉着她进入饰品店。
他的视线扫过发夹,有些遗憾,没有找到和她当时买的那两个相似的。
陈其夏乖乖站在原地,任由他拿那些发卡在她头上比划。
听他时不时“啧”一声,安慰他道:“余岁聿,不一定非要找当时那两个。”
她随手拿起两个,转身道:“我当时扔掉的,在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已经补给我了。”
而且很多。
多到她这辈子,都不再会为丢掉的那两个发卡遗憾。
十七岁觉得长长的一条街,时隔多年两人再次走过,竟然有些意犹未尽。
每一块砖上,都印着两人的足迹。
无论是十七岁前,陈其夏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过长长的路;还是十七岁后,两人并肩路过的同一棵树,都见证着两人的成长。
“我记得这里。”陈其夏指着一棵参天大树道。
余岁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由得低笑出声。
他也记得。
人生晦暗,她随意闯进他的世界,想逃跑,结果东撞西撞,在他
心里硬是撞出一道裂缝,透着微光。
“你当时问我,要不要拿砖头和你互拍,我真的很害怕。”陈其夏嘟着嘴抱怨道。
哪里有人会提出这么奇怪的想法?她一直把他归为坏人来的。
“觉得我特别坏?”余岁聿顺着她的话接道。
“对啊。”
“可是我这个坏人可是在你怕狗的时候救了你唉。”
“所以我之后都觉得你是好人的。”
两人路过临芜一中,在转角处停留。
就是在这里,余岁聿第一次和她交换体温,然后日复一日送她回家。
再走下去,是两人一起编过手绳的店、一起吃过的福鼎肉片……
穿过小巷,熟悉的梧桐树下,两人无数次分开又再见;旁边的公园里滑梯城堡已经老旧,在这里,两人交换了彼此的秘密。
再往前走,快到陈其夏家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陈文站在门口,两人无声对望。
她比陈其夏记忆中老了很多。
陈其夏对她谈不上恨,却也无法原谅过去的点点滴滴。
尽管如今的陈其夏幸福到过往的伤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但也无法背叛小时候孤立无援的自己。
陈文看到陈其夏时,率先红了眼眶。
她抬脚朝两人走去,按照余岁聿的吩咐将户口本递给陈其夏,开口道:
“夏夏。
祝你幸福。”
陈其夏接过户口本,听到陈文的祝福,鼻尖有些泛酸,目光停留在户口本上,声音闷闷地:“谢谢。”
“我能,和你聊聊吗?”
余岁聿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正想开口拒绝,被陈其夏拦住。
她低声道:“可以。”
余岁聿不再作声,接过户口本,摸了摸她的头,“我在楼下等你。”
“好。”陈其夏朝他笑了笑,抬脚和陈文朝楼上走去。
“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陈文不知所措道,“这个房子已经很久了,小余总是会来帮我处理一些问题……”
陈文絮絮叨叨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观察着陈其夏的表情。
陈其夏打量着陌生又熟悉的房间,没有回应。
半晌,她听见陈文低声道:“夏夏,对不起。”
期待了很久的道歉,终于在今天到来,陈其夏却并不觉得开心。
“太晚了。”她缓缓开口,“我已经不需要你道歉了。”
“对于你和小余,我很抱歉。当时去找你,小余连夜找人将我绑回了临芜,我其实很不喜欢他……”
陈其夏坐直身体,声音颤抖着打断她:“当时你去找我,是余岁聿带你回来的?”
“对。”陈文点点头。
余岁聿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找了几个人将她从首都绑走了。
还找人监视她,不能离开临芜半步。
陈文再说什么,陈其夏已经听不清,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她和余岁聿之间,好像总是余岁聿做得多一些。
怪不得他说她在首都的一切他都知道。
高烧恍惚间看见的,真的是他,不是梦。
疫情那些所谓“好心人”的物资,“好心人”介绍给她的兼职,“好心人”送她的生日礼物……
所有的“好心人”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姓名。
陈其夏忍着泪轻笑出声。
哪有什么“好心人”,她的幸运都是余岁聿而已。
余岁聿站在楼下,抬头数着楼层,最终定格在她经常光顾的那层楼,停住了视线,又在门口出现响动时猜测,会不会是她出现。
终于在第四次,她出现了。
阴天的光落在她脸上,余岁聿一眼就看见她眼底的淡红。
他心口一紧,声音放得极轻:“哭了?”
陈其夏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径直走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很认真: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余岁聿一僵,随即慢慢抬手,覆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把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