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斋书院外有片竹林,林中有间敞轩。
每逢茂贞先生讲课,总聚满人。有青衿学子,也有农夫老妪。
轩中石桌斜倚一人。着灰布宽袍,剃了发,留长须,看起来“异端风流”。
“......天理不在别处,就在各人心里头。什么叁纲五常,什么君臣父子,那都是外头强加给你的。你心里不认,就做不得数。”
讲了一个时辰,人群散去。
曾越上前,揖了一礼。
“茂贞先生。今日听先生高论,茅塞顿开。先生唤醒良知,开启民智,功德无量。”
李茂贞睨他一眼。“读书人读了书,本该顶天立地。可你们读了书,当了官,倒学了一肚子弯弯绕。”
这话说得刻薄,脸上却挂着笑。
曾越也不恼,自往石凳坐下。
“晚生是来求教的。先生讲人人可成圣人,那为何有人作恶?还说天理在我心。”
李茂贞哼了一声:“那是被私欲蒙蔽了良知。人心如镜,私欲如尘,尘厚则镜暗。”
“人之才能,为世所用,还是与世相许,只在一念之间。若不加约束,任人自行其是,岂不成了我即天理?”
李茂贞看他,忽然笑了:“学台大人今日来,是要与老朽辩个高下?”
曾越摇头,眼锋锐利几分。
“我是想告诉先生一件事。”
“何事?”
“先生讲学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威望如日中天。可先生有没有想过。那些把先生的话当真理,却手无寸铁的人,他们拿什么跟官府斗?拿什么跟朝廷斗?”
李茂贞身子微微一晃,旋即冷笑。
“问得好。可你曾学台,你又是谁?你是来整顿学政的,是朝廷的官,是来替朝廷收人心的。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晚生言尽于此。先生是大学问家,有些事,比晚生想得明白。”
曾越起身,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走出叁五步,身后传来李茂贞的声音,带了几分恼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行归鸟掠过天际,夕光自翅间滑落,红霞也失了色。
双奴在梁府门房候了许久,腿微麻,才等来门子传话。
“梁公今日不得空,请姑娘先回。”
她失落一瞬,旋即弯了弯唇角,朝门子道谢。
双奴转身离开,一道身影自府门跨出。
那人锦袍玉带,生得倒还体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沾了糖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