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他……”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看出来了?小畜生果然很懂。” 李苒点头又笑了起来,笑得落下一地泪花,“是。你的好爹,他也贪图这副貌美的皮囊——”
“——他亲姊妹的皮囊!”
李芃心头巨震,再说不出话来。
“够了苒娘!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你不必再……”管事易平上前拥李苒入怀,抚着她颤抖的肩,语气痛惜地劝道。
李苒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尽半生苦楚,她慢慢恢复了镇定,抬手在昏倒的众人身上指了指。
奄奄一息的李家人被仆从强行弄醒,紧接着,被推入了早已挖好的死人坑。
一时反抗有之,哭闹有之,咒骂亦有之,却悉数被掼了回去。
唯一没有挣扎的人是何秀秀,她只那么看着李芃,不舍且痛。
他目眦欲裂,再按捺不住地吼道:“就算……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刚落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本就勉力支撑的身躯被大力扇得一歪,径直栽倒进了脚边的死人坑中。
李苒盯着扇得发麻的手掌,冷笑连连,俯身铲起一抔黄土就冲李芃身上砸,碍于经年体虚,又大动过肝火,动了几下便不得不停手,把铁锹交给了易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剔起指甲缝的泥,笑得讥诮:“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他还欲争辩,对方却没给他机会,兜头啐来一口,骂道:“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李芃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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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分,一只脏污的手从土里猛地探出,那只手看上去血肉模糊,不知挖了多久,才能挖成这副指甲尽数断裂的惨状。
而后土壤被那手试探着拨开,露出一双如幽冥鬼魅般赤红的双眼。
死里逃生的李芃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已是无泪可流。
茫然四顾后,他又爬到另一个坑边哆嗦着挖了起来,结痂的血肉再度撕裂,和着泥土一起被迅速拨开,他也顾不得了。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其实当他触碰到何秀秀煞白的脸庞时,内心就有数了,可还不死心地去探她鼻息。
——毫无人气。
他松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即使有名仆从大抵于心不忍,给他留了生机,可这和死了有何两样?!
许是那声怒号引来了深夜出没的野狼,抑或是老天不肯给多余的考虑时间,他猝不及防听见了逼近的狼嚎声。
深知自己不足以带具沉重的尸体逃命,李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何秀秀,扭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色。
然而疲于奔命的他不会知道。
闻着血气带着狼群赶来的母狼王垂下碧绿色的瞳,在何秀秀的腹部嗅了嗅,似乎察觉到微弱的气息,迟疑地转了两圈,终咬着衣襟,将她背回了老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自此割裂,终铸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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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三代经商,虽不算显贵,但李芃身为长子,也是衣食优渥、风光恣意。
一夕沦为丧家之犬,他才晓得何谓人情冷暖,墙倒众人推。
他不是没想过找旧友帮忙提携,可找了十个,九个都推托敷衍了过去,更有甚者仗着他孤立无援,想抓他去李苒那邀功请赏。
然后被他杀了。
那是李芃第一次杀人。
他看着大片刺眼的血在那人身下泛滥,丢下手上碎了一半的花瓶,惶惶然地夺门而出。
他如过街老鼠般躲在巷尾角落,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暴露,碰巧听到途经的过客正讨论着天璇教刚结束的星斗赛,便下了决心,要去那里韬光养晦。
然而他再自恃聪慧过人,也拿不出报名费,更没有路子去恶补那堆文斗知识,举目无亲下,他思来想去,唯一剩的,只有被那人骂成一模一样的畜生脸。
他心一横,踏入了昔日从不涉足的烟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