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柳浥尘不巧正生了场病,从昏睡中一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坐着位眉清目秀的男孩。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摆出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样子,端着碗将药汁吹温。
见她睁开眼,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杨羲庭,浥尘妹妹应该听我娘说起过我。”
“说过很多次。”柳浥尘抓着被子眨眨眼,“杨姨还说,我是上半夜出生的,而你是下半夜,中间差了至少一个时辰,你应该叫我浥尘姐姐才对。”
杨羲庭:“……”
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孩和自己同日出生,至于具体谁先谁后确实没了解过,可突然矮了一截,他实在叫不出口。
两个孩子为了区区一个称呼也能斗半天嘴皮,最终是杨羲庭念她病还没好,为了哄她先吃药,只得屈从。
一声“浥尘姐姐”叫得他脸红脖子粗,反教她捧腹大笑。
“原来你这么老实呢,怪不得是杨姨的儿子。”柳浥尘咂着满嘴苦味,苦得她直吐舌,“——骗你的啦,其实我才是下半夜出生的那个。”
杨羲庭意识到上当,恼羞成怒地想去掐她,手未抬起却顿住了。
女孩香香软软的身子凑上前来,抢先下手为强掐了他脸蛋一把,扑闪着眼睫,乌眸漾着盈盈笑意,然后主动唤了一声。
“羲庭哥哥。”
杨羲庭微微一愣。
在那个尊卑分明的家中,不是没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童,可除了“喂”,最多连名带姓地叫他。
彼时他还年幼,不知有个词叫做“鄙夷”,只觉所有人的语气都冷得出奇。
不像耳畔这声“羲庭哥哥”,温热直熨心底。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耳根莫名有些烧得慌,许是在逃避什么,挠头笑笑道:“算了算了,加个哥哥也怪长的,就简单点叫‘羲庭’吧,浥尘。”
柳浥尘便“哦”了一声,埋头喝干净最后一滴药汁,把空碗递给了他。
杨羲庭顺手想去接,右手抬至半空猛地反应过来,急急缩回袖中,换了左手接过她的碗。
不料对方已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把他想藏起的右手拉了出来。
看清那只手的全貌后,柳浥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右手,居然有六根指头。
寒意从那根比小指还略小的手指指尖倒灌而入。
这种惊色,对杨羲庭并不稀罕,他从小见得最多的表情莫过于此,而且马上就会转为恐惧和嫌恶。
天生六指,是为不祥。
为此他没少在那个家遭受冷眼,甚至最后被逐出家门时,他们寻的也是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由头。
在这么个精致的小人儿面前,他倏而生出自惭形秽感,抽回手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我先走了……”
“欸?别着急走啊,娘和杨姨她们白日又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的。”尚未来得及起身衣袖便被一把抓住,杨羲庭呆呆回头,正撞上那对忽闪忽闪的眼珠子。
惊色过后,与他往日所见一点也不同,有的好像是……
羡、羡慕?
杨羲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暗骂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你……不觉得吓人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浥尘奇道:“惊讶是因为我没见过呀,但这哪里吓人了?”
“正因为大家都是五指,从没见过六指,所以不吓人吗?”杨羲庭倒不觉得视他为异类有什么问题,代入去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哦,我娘管这叫少见多怪。”柳浥尘伸手捏了捏那第六指,细细软软的,于是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不就多了根指头,不还是普普通通的骨头和肉做的?又不是长出了鸡爪,有什么吓人的。”
杨羲庭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听她讲起歪理竟觉得头头是道,可总感觉……“就算不吓人,和大家不一样,总归没什么好果子吃。”
柳浥尘“嘁”了一声,撑着身子越过他,取下床头挂着的古琴。
她今年初才跟着娘学琴,指法难免不精,轻拢慢捻抹复挑弹了一通下来,连外行的杨羲庭都听得出错漏频频。
于是她停了手,又摊手道:“太难了,别说六指,我恨不得长十指。”
他似懂非懂:“六指也会有好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