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画皮鬼大胆地爬上檐角,朝叶甚抛了个媚眼:“小娘子若是孤夜难眠,在下愿自荐枕席。”
叶甚上下打量了番他这副皮囊,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皮画得一般,建议再修个百年,等好看点再学人家使美男计。”
画皮鬼一脸大受打击,并非是因为被拒绝,而是他素来自恃皮囊绝佳,身边莺燕无不夸赞他的美貌,轮到这女子的口中,居然仅落得“一般”二字!
越想越不服道:“学哪个人家?在下闻所未闻有男子比这副皮囊生得更好,倒想长长见识。”
叶甚觉得这位画皮小哥当真自恋,正欲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来反驳,又顿住了。
那厢画皮鬼见她噎住,得意地撩了撩乌黑发亮的长发,大抵还在自吹自擂些什么,叶甚却已听不进去了。
是啊,学哪个人家?
她什么时候……遇到过比面前这位更好看的?
叶甚又去了锦庄,那儿据说有世间最细软的丝绸、最精致的刺绣。
她在城中挑得眼花,最终被一种从未见过的红绸吸引了过去。
老板见她出手阔绰,谄媚地跟在身后介绍。
一见目光停住,立马趁热打铁:“客官看装扮,是外地来的修士吧?好眼光!这可是我们锦庄特有的布料,名曰‘织女锦’,顾名思义,那简直是天上的织女娘娘才能织出的稀世珍宝呐。”
叶甚手掌在织女锦的表面摩挲,触感滑腻得惊人,不禁暗暗想道,那日两人若是穿这个,效果肯定好上数倍。
想着想着再次愣了。
那日?哪日?
两人?她?和谁……?
混沌中她又去了祖安,见识过当地人的骂街口才,三步一小吵,五步一大吵,个个都有舌灿莲花之功,令她叹为观止,难免猜想那人若是听见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来指摘自己,还能不能当笑话听听;
去羿州时,她一时心血来潮,装成男子跑去青楼玩抢绣球,那花魁见叶公子仪表堂堂,芳心暗许,直接把绣球往她头上抛,她坏笑着正想去接,耳畔冷不丁冒出一句“花言巧语的负心娘”,迫使她莫名心虚地闪躲了开来;
还有琼岛丰富的各类海产,她在那入乡随俗赶了趟小海,尝遍海鲜自不必说,特别是那道海蛎炣豆腐,鲜美异常,百吃不厌,可惜她每每一走神就会点两份,错点数次,以致待了一整旬后撑得差点上火……
如此这般,日子过得惬意又怪异,清醒又混沌。
十年间,叶甚独自一人,优哉游哉地游历世间,观尽百态,踏过了叶国的四十八座城池,只差圭州了。
走到最后,她进了圭州城中生意最兴旺的酒楼,看着那块“比翼楼”的牌匾,在心里嘀咕了声腻歪。
伙计上前招呼:“客官是单人还是双人?若是相好结伴,菜品可打对折哦。”
她呵呵干笑,刚要答就自己一人。
倒是老板娘从楼上瞥见了她,咦了一声:“许久不见,你和他没一起来?”
“我和他……一起?”叶甚喃喃数遍,恍然大悟。
她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匆匆转身奔出比翼楼,景象骤黑,她脚下一空,跌入了一片虚幻。
“你失败了。”她狼狈地摔在一团模糊的虚影跟前,那虚影生着狐耳和九尾,对她遗憾地开口,不是那狐仙还能是谁。
叶甚自认从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因此被这么说也不恼,只是有些不甘心道:“可我最后明白过来了。”
“你错了,不是你明白过来了,而是幻境再长,终有尽头,到头自会清醒。”狐仙咯咯笑道,“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幻境亦是如此。你沉溺其中十年之久,现实都过去了十天,你还觉得失败冤枉?”
叶甚被噎了一噎,慢慢长吐出气,行礼拜道:“不冤枉,我认输,只是我在仙君设下的幻境中,明明过得并不艰难,为何您笃定我会无法自拔?”
狐仙不笑了,一语戳破她真正明白过来的在于何处:“你心中已有数,何必多此一问?若非要我言明倒也无妨,无非是你过得虽不艰难,却知晓更好的活法是何模样——五毒之首的贪,源于劣与好、好与更好的落差间,人永远会求更多,故萌生贪念。你困于孤独,心受苦楚,破不开幻境实不出我所料。”
叶甚兀自垂下头去,懒得睬那道消散的虚影,语气似有困顿,也没指望狐仙会回答:“可是……仙途险阻,本就孤独,我做了那么久的鬼,一直深谙此理,也都是如此过活的……”
不料狐仙临末却接过了话茬,轻描淡写地提醒了她一句:“鬼不会感觉孤独,人却会。”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再是鬼了,而是人。
你只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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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白狐日记
第一天:哈哈哈哈哈今天总算反坑了人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