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想到谢玄的承诺,觉得自己是算的,便点了点头。
那妇人连连叹息,话不成句,不出半晌,竟开始掩面而泣。
她将他带到了那巷子口,指着那间残败不堪的焦黑房子说:“月前,谢县令一家遭了灭门之祸,大火烧了整夜,半条巷子都着了。整整十余条性命呢,一夜之间,全没了……第二日,县上的年轻小伙自发去将尸体拖了出来,大家筹了银钱,将县令大人一家葬在了东南边的山林里。哎,县令大人是个很好的官,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神沉默的听完,在那房子前站了许久。
“小孩呢?他去哪里了?”
“不是说好了再见吗?”
方才妇人见他伤心,便找个机会离开了。
这时已没人给他解答疑惑。
冰天雪地里,神的心落空了。
缘何祂只是睡了一觉,一切就翻天覆地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觉错过的,不止是春夏秋冬……
第76章 梦境(二)
◎凡人为神取了名字◎
满世界的白色。
白色上的黑点来来回回的路过谢玄。
那时他是街上脏兮兮的乞儿,也是白色世界里的一点污垢。
灭门之祸刚过去那几天,仇人们不依不饶的在街上翻找他的影子,谢玄没办法,只好在荒郊野外躲着,一身衣裳沾满了黑土,完全看不出一点公子相貌。如今入冬,野外的食物少得可怜,他不会捕猎,只能夜里潜进散户家中偷鸡,饱腹一顿可以顶上好几天,等到饿得实在没办法时,他才会想起那鸡笼子里的肥鸡,这么一想,日子才又有了奔头。只是两次过后,他便被男主人抓了现行。
“干什么不好?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不去做工赚钱,学人偷鸡!不劳而获!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一棍棒下来,左腿被打断了。
谢玄没喊出痛,他只觉得躺在此处这个偷鸡摸狗的乞儿与从前那好心肠的谢公子没了干系,厌恶的眼泪流出来,他蜷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男主人是个农户,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血,除了杀鸡,当下见自己下了重手,心顿时虚了,“滚滚滚,赶紧滚!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谢玄也没脸再待,拖着一条断腿,爬了一晚上,最后意识模糊的倒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原本,他应该会被雪白渐渐掩埋,直至死亡,直至第二年春将雪白融去,等到他被人们发现时应该早已呼吸断绝,而身体才刚刚开始溃烂。
可天落雪时,世间却怜悯地为他带来了一抹白。
神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眼里是可怜,还有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
为何你与他们不一样?
独自躺在雪里,睡颜安稳。
神仙矮下身,触摸他的面庞,在刺骨的寒冷里找到了一点点温暖。
真暖。
就像那个爽约的小孩。
只是脏兮兮的,没他漂亮。
如果你离开了这些雪白,是不是会更暖和一些?
神用手为谢玄拂去了将他掩埋已久的雪,将他抱进怀里。
那个瞬间,这个小人儿竟在他怀里颤抖了起来,呓语一样的嗓音被哼出来,词句不成。
“冷……冷……”
“救救我……救……救我……”
干柴似的手臂环上神的脖颈,红彤彤的脸蛋紧紧贴在神白皙的肌肤上,他的身体正在发热发抖,但这可怜的模样却让神觉得异常舒服,像太阳一样滚烫的身体,这样的温暖是祂从前被拒绝得到的,而如今,这弱小又脆弱的小人儿毫不吝啬的给予了祂。
祂很珍惜。
遂而,神心软了。
神方才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不愿让少年在街头孤零零的死去,祂将他带回了家,并让他躺在家里唯一一张床上。
得到了些许温暖后,谢玄的意识逐渐回笼,没什么力气,头脑昏沉,口干舌燥,但他意识到是这个白发男人将自己从冰天雪地中救了下来,而自己因此暂时脱离了危险。攥紧的拳头松了劲,露出血痕遍布的掌心,还有一圈沾了血的指甲。
这是他努力维持清醒的证据,他不确定他的仇人如今身在何处,何时会找上门来赶尽杀绝。他想留着一条性命为家人复仇。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一句话:要活下去。
信念的力量很可怕,它能让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撑到第二日,从半开的窗前窥见明媚的太阳。
神将谢玄的手握在掌心整整一夜,祂能感受到凡人的体温在慢慢地下降,因为不懂什么是生病,所以神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谢玄故意使出的阴谋诡计,祂有些生气。
因而谢玄醒来看见的第一幕,便是看见男人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然后用一双愠怒的眼眸瞪着他,好像是他抢走了珍贵的宝物,现在正斥责他将宝物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