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峰院子里有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这几日迟年常常在院中走动,院内每一处积雪都曾落下过他的脚印。这番行径,像野兽对领地进行标记。
对于那间无法进入的屋子,迟年一直心心念念。
苏青从未警告迟年不准踏足玄清峰的任何一处。自然,这间屋子也不能例外。
上了锁,那便化作鬼影从门缝中挤进去。
说干就干。
迟年立时化作一片轻飘飘的黑影,纸片一样来到门锁前,紧接着,偌大的身形簌簌一抖,竟分成了两股水流形状,一上一下钻了进去。
黑影来到屋内重新汇集成形,变回了高大威武的恶鬼大人。
迟年稍稍踱步,开始观察起屋中景象。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挂在正中间墙壁的一幅画,画中画有谪仙人,白衣翩翩,手提长剑,侧身而舞,只可惜画中人的面容被墨水染透,已然分辨不清任何特征。
迟年又将目光挪向别处,往西是一张檀木雕花床,被褥被人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一旁,上方还印着几缕从窗纱里穿进的柔和日光,视线往东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按照主人惯用的顺序摆放,迟年走进一看,发现书案上的宣纸层层叠叠,不甚齐整,似乎刻意藏着什么似的。
心有疑虑,便要立即去将那秘密抽出来一探究竟。
谁知这一探,竟是将自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思赔了进去。
迟年举着手中那一张无脸男子画像,内心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忽而无助的往远处一望,竟直接对上了屋内那被墨浸透的谪仙画像,他将二者一对比,发现竟是别无二致。迟年狠狠咬着牙,心中顿时无比嫉恨起来。
如此还不算完,画像之下又有画像。一张张翻阅出来,竟有十几张。画像惟妙惟肖,有许多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一览无余的角度,都在这几张画像中呈了出来。除了画像,余下的便是一张张写满了‘谢玄’姓名的纸张。
若是将这些铺开,怕是能铺满整间屋子。
迟年愤然不已,抬眸间,那张不大不小的木床恰当的钉在了他漆黑的眼睛里。
一想到此间可能发生过的旖旎风光,迟年便气得发抖,手上忍不住着力,脆弱的宣纸上便立即出现了褶皱。
迟年恨不能一把火将这间屋子烧个干净!
那写满了墨水的纸张多得数不清,迟年一张接一张的收着,手肘猛然一掀,竟不甚打翻了烛台。
啪嗒一声。
在静谧的世界里爆发出一声巨响。
迟年瞬间警觉起来,他竖起耳朵,以为会逃过一劫,却不曾想今日如此不走运。
“是谁在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嗓音。
迟年手里的动作猛然一顿,他从愤怒和嫉恨中回过神来,看向被他弄皱的画像。
屋外,苏青急急的奔了过来,用随身携带的钥匙快速解开门锁,夺门闯了进来。
他无比心急,屋内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秘密。
打开门,苏青首先确认的是那幅谪仙画。确认画还在,并且没受任何损伤后,苏青转头看向了书案。
在看清‘小贼’是何人之后,他停住脚步,继而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
笨拙的恶鬼正试图用他那宽大的手掌将那些皱巴巴的画像抚平。可那些皱巴巴的纸就是不听话,总是大摇大摆的翘着一角,像是在挑衅。
迟年的表情看起来为难极了,两道剑眉带着双眼波浪似的皱着,像个已经知错的孩子。他在努力改正了,所以他的阿青能不能宽恕他这一次?
“阿青,对不起。”
苏青让他放下‘罪证’,眼中的厌恶与猜忌狠狠地刺进迟年心中,“你如何进来的?”
“飘进来的。”
迟年站起身,双手无力的垂下,失去依靠的画像随即飘了一地。
苏青走近,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拦住自由的恶鬼。
“出去。”语气无波无澜,却徒然让恶鬼的心空了又空。
迟年的手心卷了卷,终没能困住什么。
恶鬼万万没想到,那层层宣纸之下,压着的竟是苏青从不敢宣之于口、公之于众的心意。
他闯祸了。
怀里的画儿像破碎的瓷片,苏青将它们一张张对齐堆好,就像在用看不见的胶水将碎片重新粘成原样。
他慢悠悠地,将余下的、还未被迟年发现的纸张从乱糟糟的书案上抽出来。笔墨依照时间一张张排序,直至来到了最后一张,苏青的眸底竟徒然掀起一丝波纹。
那未被看见的最后一张,截然不同。
画像上的男人,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眉眼。
这双眼睛微微抬着,隔着薄薄的纸片将赤忱的目光投过来,又痴又媚,像要直直将苏青望穿了一般。
苏青看呆了。
他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在思念着何人,他们分明如此不同,他们却又如此相似。
或许是苏青魔怔了才会这般想……他竟然在想,他和他,也许是同一个人。同一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