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在厨屋里捎了一壶酒,藏在怀里,抱回了青松山。
夜里寒气瘆人,加之苏青病体未愈,如今又惹了寒,不知明日会不会更糟糕。
苏青烧了水用来热酒,想借此机会暖和暖和。
酒只喝了一口,整个脑袋便立即昏沉了起来。
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前突然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却又看不清脸的身影。
苏青伸手去够,抓空了。
意识迷糊的人因着这摘星似的动作摔倒在地,他愣了愣,又骤然爬起身来。呆坐着,眼泪流了满脸。
苏青忽然很想那只会拥他入怀的恶鬼。
可是……
苏青把迟年赶走了。
第56章 引鬼入室(二)
◎“乖宝,别急”(被下药了)◎
苏青也不知心中所想究竟为何,只是觉得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十分糟糕。
就像每回深夜惊醒,总觉身旁爬满了吃人的鬼魅,它们把着床角被褥,似乎只要床上之人敢睁眼或是动作,它们就会立马飞扑上前,将瑟瑟发抖的苏青吞吃一般。
心脏在静谧的深夜扑通扑通的跳,苏青紧张的将其捂住,惧怕那些瞎眼鬼魅因此找到他的所在。
如果迟年在身边就好了。
他是恶鬼头子,恶鬼又是小鬼头子,有他在,一般鬼魅绝不敢找上门来!
苏青不止一次这样想。
仔细算来,与迟年分离的日子,好似还不足两月,可苏青却觉得恍如隔世,仿佛过了一百年般长久。
在这些时日里,苏青总会不受控的想到迟年,也想起那些在恶鬼山上发生的种种。比如那一碗混了盐却仍然没有味道的蘑菇汤,比如那床被他捂了很久才温暖的被窝,比如那个总是跟自己说对不起的鬼。
迟年一定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是世上最显隔阂的话,但这句话很奏效,只要他说出来,苏青就原谅他。
苏青想念那里的一切,就像是在想念他的另一个家一样。
但他知道,那里有恶鬼。恶鬼想吃他。
可,又怎样呢?
他很想他,尤其是今天,特别想,像堆积如山的思念终于爆发了一样——他想立马见到迟年,想让迟年张开双臂拥抱他、拥紧他,即便要面对寒冷也没关系,他已经穿好了厚衣。
可是,他已经让迟年回恶鬼山了。恶鬼平日里那么听话,知他不来,怎会傻傻的在原地等着他呢?
苏青的眸光再一次暗下来,像天上最遥远的星辰。
他面对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仍然觉得寒冷。这份寒冷是从骨头里溢出来的,由内而外,无法被克服似的。
窗外大雪漫漫,屋顶像被搬空,那雪正正落在苏青头顶,伞一样的盖着,盖得他头晕脑昏。
他倒头闷尽一杯热酒,回头时,眼底染上了几分晦色。
若是,迟年嘴太慢,还未将那两袋蜜饯吃完呢?
迟年会不会还在原地等着他?
这样大的雪,他还会等他回去吗?
苏青晃了晃头,又闷了一杯热酒。
万一呢……万一那只恶鬼就是这样愚蠢……不知变通……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一日。
苏青顶着风雪出门了。
整座山像被白雪淹没,连着夜色一齐,灰茫茫一片,零星几棵光秃秃的树埋在雪里,只露出了一点黑褐色的枝头。雪比人高,苏青分不清是在走路还是在游水,刚抬脚踩进松垮的雪堆里,用力一拔,然后再落下下一个步子。
雪不知何时停歇。
手里的灯笼早在风雪摧残中熄了火,苏青长呼一口气,用僵硬的手掏出衣袖中的火折子将灯芯重新燃起,再用风罩子罩住。
他白着嘴唇,靠着出门前饮下的三口热酒撑着身子,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而去。
已是深夜,白日热闹的镇子现今和高大巍峨的青松山一般静谧,凡人沉浸在梦乡,不时还会爆发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呓语。
呓语吓醒了枕边人,却吓不到过路人。
苏青提着灯笼,路过了几户忽然亮起烛火、或是整夜烛火未灭的人家,照着熟悉的路径穿越街头巷尾,努力寻找着恶鬼的身影,愈往前走,脚步愈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夜风轻拂,苏青将衣裳裹紧了些,继续往前走去。
在最后一个巷口转身,苏青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看见路的尽头藏着个被雪淹没的熟悉身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天地之间昏睡着,没有呼吸起伏,像一尊粗糙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