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卖糖饼的店家成了卖布匹的,卖衣裳布匹的店家成了卖羊肉的,熟悉的面庞不觉间被岁月赋上一抹冷霜,从前镇上最爱说话的姑娘小翠远嫁京城,笑眯眯的老婆婆上一年入了黄土,整个镇子已然焕然一新。
苏青不习惯,一路来到了镇尾,那家蜜饯铺子还没搬走,老板娘也似原来一般,只是额角多了许多皱纹,两鬓也苍白了许多。
老板娘远远的见苏青过来,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像生怕认错了人一样。
“阿青?是你吗?”
走了一路,她是第一个认出苏青的人。
“魏姨。”苏青点了点头,叫了人。
魏姨眼眶一热,“吃饭了没,要不要在我这儿吃?我给你做。”
“不用了,麻烦你。”
魏姨抿起嘴,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那要蜜饯不?我按以前的口味,给你装两袋。”
本想拒绝的,但是喉间忽然一涩,促使他改了口,“好啊。”
魏姨开心了,眼睛发亮的去给苏青装蜜饯。苏青望着她孤独的背影,不觉心疼。这间小院子日日夜夜只魏姨一人忙前忙后,也没个人照应着。从前苏青不懂事问过魏姨,才知道魏姨是被夫君休了的,没有男人敢娶她,她也不要伙计,就想自己一个人,等儿子回来。
“原来魏姨你还有一个儿子,他在哪里啊?什么时候回来?”当时小阿青就站在魏姨的灶台前,稚嫩的声音缠着妇人,就像那个梦里被母亲牵挂的小儿子。
“他呀,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过得很好很好,但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他不起,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苏青记得,那时的魏姨哭得很伤心。
“阿青!拿着,不够再来啊!”
妇人从里屋跑出来,将两袋成色最好、味道最甜的两袋蜜饯塞进了苏青怀里。
苏青回过神,露出一个笑,“谢谢魏姨,魏姨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与魏姨告别后,苏青抱着两袋满满当当的蜜饯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小巷,他用手将屋檐下的雪撇扫干净,让一块干净冰凉的青石台阶露出,然后转过身,板板正正地坐了下去。苏青打开其中一袋蜜饯,兴致缺缺的吃了起来。
蜜饯很甜,在嘴里咬开,甜味会慢慢灌满整个口腔,黏腻腻的,咽不下去,只好含着。
诚然,二十六岁的苏青已经不再喜欢吃蜜饯了。
怎么办?吃不完。
放久了是会坏的。
终于将嘴里的蜜饯咽了下去,苏青用黏腻腻的的嗓音喊了一只鬼的名字,“迟年。”
“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了半晌,某只鬼才慢吞吞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心虚的在苏青面前站定。
迟年的灰色薄布似乎从未摘下,乱糟糟的覆在身上,某些角落还夹着几片未来得及清理的落叶。乞丐似的装扮,像初见时候,惹人心怜。
面前像是忽然站了一桩高大的石像挡住阳光,苏青无奈,只好先将蜜饯放在一边,然后如刚才一般将身旁的位置清出来,苏青拍了拍青石台阶,对迟年说道:“坐过来。”
高大的身影动了动,只消两步便坐到了苏青身边。
“周围没有道士的时候,可以把斗篷摘下来,透气。”苏青边说,边帮迟年将粘在身上的枯叶一一摘下。摘完了,忍不住用手在迟年身上拍了几下,拍完了抬起头,才发现迟年并没有将遮挡的斗篷摘下,苏青悄悄叹了口气,便抬手去够迟年的斗篷。手指在眼前胡乱动作,捣乱似的,时不时擦过迟年的皮肤,也不知痒不痒。
直到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苏青方才不由屏住的呼吸才终于松了松,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被迟年揽进了怀里,无法动作。男人穿得单薄,结实的肌肉即使只隔着两三层衣料也能一览无余的显现出来,苏青微微抬眸,盯住迟年脖颈间的灰色青筋。
“我只能给你看。”
“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苏青面无表情的拆穿迟年的小心机,“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迟年有些懊恼,他慢慢松开怀抱,转而去牵苏青的手,“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手套?”刚问完,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又闷闷不乐了。
苏青见状,只好从袋子里挑出一块蜜饯,递到迟年唇边。
薄唇一张,竟将蜜饯连着微红的指尖含进了嘴里。迟年像只苍鹰一般将蜜饯叼走,却又像蛇吐星子般伸出舌尖,去舔苏青指尖上残留的糖霜。
指尖被送回来,上边的糖霜却没被吃净,鬼使神差地,苏青将湿润的指尖含进自己嘴里,微甜的糖霜化在嘴里,像恶鬼带给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