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恶鬼不提,苏青就当不知道;如今想知道得更多,恶鬼却不再也不敢提及了。
纠结来去,得不偿失。
见苏青怅然无话,应不染只好继续说下去。
“恶鬼恶鬼,恶字当先,鬼字在后。此札中所记,恶鬼是因怨恨、报复和执念而存在,恶鬼所至之处,从来是人命之祸乱,死亡与他们相伴相生。此为其一。
恶鬼生性暴戾不讲理,全因他们体内所寄存的力量,这股力量是随时都会失控的,带来无法预估或是抵抗的灾患,就像一座火山突然爆发,百里之内,无人生还。恶鬼不应该在人间存在,因为一旦失控,整个南山镇,甚至更大的范围,将会顷刻之间变作一处坟场,生人化鬼魂,此为其二。
再者,凡人与恶鬼同处一室,想来是瓮中捉鳖,你为鱼肉,他为刀俎,此为其三。”
应不染一一列举,义正言辞,仿佛这些空洞之语就是迟年所犯罪行一样。
“那照大师的意思,应当如何?”
“我埋在迟年体内的佛光,便是一道绝佳的保险,如果他走向失控,我便可以立即催动佛光,杀了他。所以,佛光不可拔除。”
苏青骤然一怔,难受的蹙起眉,“杀了他?”
只需一道微弱的佛光,便能杀死一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恶鬼?
周围的空气顿时冷下来,稀薄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
“应不染,你凭什么觉得你配杀他?”
应不染不明白苏青为何用‘配’之一词,“我是聆听佛语之人,身负消除世间罪恶之大任,如果世上能有人杀死恶鬼,那么这个人定然是我。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更是天命所驱。”
“天命?”苏青笑了。
嗓音很虚浮,内里却是火热的。
“我且问你,刑狱官凭什么判定一个人有罪?”
“……证据、供词、律典。”
很多。
但是这些,他应不染都没有。
缺乏证据,缺乏解释,却要无端戕害他人性命?这不是高僧,而是愚僧,更是恶僧。
应不染:“恶鬼并非凡人,苏施主用凡人之理纵容恶鬼之恶,岂不是偷梁换柱,颠倒黑白了?”
“是大师不明。”苏青说。
“凡人理,也可以是世间理。善恶之分,向来不该是死板之理。就像一生积德行善之人也会作恶,恶贯满盈之人也有善举,若一言以蔽之,世间公理何存?”
“相同的,迟年行于世,也必有其理。”
“敢问大师,手札中可有记载真实的案例?可有记录,哪些人,哪处地方,遭了恶鬼的迫害?而后成了那人人望而却步的坟场乱葬岗?”
苏青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的确,应不染来回翻阅手札多次,对内容滚瓜烂熟,但就是这样的胸有成竹,让他不能回答苏青的问题。
手札所记,只有恶鬼特性,从未记录下恶鬼的任何罪行。既然无罪,又为何要在身上拴上一个罪人的镣铐,时刻等待着别人提刀砍来,而无还手之力?
面对应不染的沉默,苏青霎时松了口气,携着病气的嗓音愈发清晰,松垮的脊背也挺起来了。
“答不出来,便是没有。没有印证,那么这些墨水,便只是墨水。”
“大师先前的空口白话,便是冤枉他人的凭证。天底下没有人能遭住这番指摘,恶鬼也不行。恶鬼有心,会思考,会说话,我与恶鬼相处许久,自当不能对他们所行之善视而不见,更不能冷眼旁观,让他们平白被世人冤枉,落得一个曝尸荒野的地步!今日,我摸着良心,愿意站出来,帮他们说几句实话,也愿意用性命替他们担保,手札中所记种种后果,绝无可能发生!
他们从未作过那无端之恶,手中所沾之血,以我们活人的道理照样可以解释,可以承认!大师从未亲自感受和体会,为何就轻易认定这手札中所记便是真实,而不是无端揣测?
如此看来,大师所持之说,便是偏见,是无缘无故的指摘!就算有一天,迟年他……真的会死,也不该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柔和的双眼像两片迎风而动的竹叶,眼尾微微扬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应不染拨佛珠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下垂的眼睫遮住眸底的思虑,时间像小猫尾巴,在手背上一溜而过,独留一缕不清晰的痒意。
应不染再次抬眼,目光落在了心心念念的玄猫身上。
“你说的或许有理,但我并不认同。”
“即便恶鬼无罪,他们身上依旧承载着大恶,我的使命,不是做人间的刑狱官,而是做世间的除恶刃。我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辨明什么,我只需知道,恶鬼存在,我必杀之。”
苏青咬紧了后槽牙,心知肚明与这种死板腐朽的和尚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遂而放弃了开口回怼的机会。
和尚骂不过,苏青便开始‘虐猫’。
小猫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尤为可怜,苏青没有心不在意,和尚却坐不住,“不过,留在迟年身上的佛光,我会收回。还请苏施主把猫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