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假的。”
“木向榆是医者,你靠这点小伎俩,能拿捏他到几时?他从前不喜欢你,往后也不会喜欢。”
可惜张秋淼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
楚云飞大发慈悲,没有抽取张秋淼的寿元,可张秋淼却感觉今日的疼痛比以往承受的还要猛烈,且难以愈合。
仅仅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还有最爱他的人。
张秋淼的人生就像一幅画遭了的水墨,墨迹混合在一块,乱得分不清笔触。
后来,张秋淼像是真的淡漠了,他忽视楚云飞的炫耀,承受寿命离体时的刑法。
他的眼睛黯淡无光,周遭的颜色随着时间混杂成块,慢慢地,他连青苔的颜色都分辨不清了。
若他不是长生者,此时此刻,想必早已入了轮回之道,不必再承受这些痛苦折磨。可楚云飞有一句说得很对,他在这安然无恙的活着,就已然是拯救了好多无辜之人的性命的。
张秋淼修道,既修了道,便在经年累月中修就了一颗悲悯之心。
如果世间所有苦痛都汇聚于他一身,如果他活着,就可以免去无谓的牺牲,拯救那些拼命想要活下来的生灵,那么,他愿意为他们承受苦痛。
他愿意,做那伟岸之人。
张秋淼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轻盈了许多,像凭空生出了羽毛翅膀,只要砍掉锁链,他就可以展翅高飞一般。
他依旧被囚,日复一日。
眼睛看不清东西后,只能依靠耳朵分辨。耳朵没有开关,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都不由自己决定。
张秋淼听着那饶有秩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他无聊的时候就数,数到一千一万这样庞大的数字才堪堪停歇。
他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睡觉。
有一天,他被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扰醒,那串声音直直朝他奔来,紧接着,张秋淼听见一根木棍摔倒在离自己极近的位置,然后是一只粗糙有劲的大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张秋淼听,这人应是在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认不认识这人,被囚禁的时间太久,除了那常来落井下石的仇人,张秋淼从未见过任何活物,因而,他对外界的感知淡漠了,一些本该刻骨铭心的感受,也早早随着越来越长的沉睡而忘却。
张秋淼感觉到那只大手离开了自己,同时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串清脆的丁零声,紧接着,他的手臂骤然失去支撑垂落,指关节一下子便砸到了冰冷的石面上,骨头被磕碰,大脑恍惚中出现一瞬间的黑白画面,回过神时只觉骨头是空的,有回响,那是一种只能让自己听见的沉闷。
那人背着他跑,十几步之后,微风扑面而来。
有风的地方,就有光亮。
张秋淼猜测,他应该离开了那座暗无天日的牢狱。
慢慢地,张秋淼听见那人说话的声音了。
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一直在道歉?
对不起……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身处何地。张秋淼被放下来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草地。
“决明子,熟地黄,石斛。”
张秋淼猛然抬起头来,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秋淼,不哭。”
“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南山镇的小药铺里日日比试医术的日子吗?”
“我们对战了整整三个月,你为了赢我,炼了无数的丹药,最后一次,你炼出两颗能使眼睛复明的丹药,帮了镇里许瞎子重见光明,记得吗?”
“还记得吗?剩下的那颗,是你藏起来的,你说,往后再遇到像许瞎子这样渴望光亮的人,你便将它拿出来,赠给他。”
“现下这里就有一个人,像许瞎子一样,渴望光亮。所以秋淼,不要舍不得,你已经失去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