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眼前这位,对门子便没有丝毫表示。
无论门子怎样暗示,颜阙疑都一身正气,凛然不为所动。
实际上,钱囊已空,一枚通宝也没有了。
门子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官身,只好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僧人。
一行探手入袖,门子期待地睁大了眼。
一行取出一扎贝叶经。
门子勒索无果,道声晦气,恶狠狠夺下贝叶经,心底盘算,隔日去信佛的人家换点钱。
门子不情不愿去通禀。
颜阙疑道:“法师何必用经文打点这等小人,他必拿去换钱。”
一行笑道:“如此,经文便会落入读经人之手,有何不可。”
“法师倒是想得开。”
片刻后,门子带着县令口信出来,不咸不淡道:“县尊忙于公务,无暇接应二位,请二位入衙自便。”
经历了抵达酆都县的种种,县令这般态度倒也不出所料。
县衙前面是公堂,后面正院是县令住处,外来的客人便被安置在偏院,与正院隔着一堵墙。偏院住宿条件,不比逆旅上房好到哪去。
颜阙疑试图用公务来充实自己,便主动去正院拜会县令,以便拿到收纳文书的库房钥匙,查阅县志。最好还能打听一下曹老翁案的情况。
他方跨进正院,便见杂役们牵着白布,正在布置灵堂。
杂役们说长道短,传进颜阙疑耳里。
“灵堂都快布置好了,老太翁总这么吊着一口气,我们也不得安歇。”
“都活到七十了,还不肯撒手,也是少见。”
“我听说啊,王老太翁名讳是增寿,指不定还想着增点寿呢。”
第124章
(四)
颜阙疑见到王县令时, 对方正在房中高卧。榻上耸如小丘般的肚腹,随呼噜声一起一伏。
待其醒转,已是一个时辰后。
王县令睡眼惺忪从榻上坐起。
“秘书省校书郎拜见县尊。”颜阙疑叉手恭敬道。
校书郎九品, 县令七品,品阶上,县令在校书郎之上。
王县令散漫道:“校书郎在秘书省品品茶修修书,何等清闲, 为何想不开,长途跋涉来我偏远小县?”
“近来秘书省预备编订各地县志,以备圣人查阅, 下官受褚监委派,到酆都县核对历年县志, 去芜存菁, 查漏补缺,辑出完备新卷。”
颜阙疑故意搬出帝师褚无量, 为人微言轻的自己添加几许分量。
果然,王县令听到褚监的名头,不得不收敛傲慢态度,拖着肥硕身躯灵活地爬下床, 翻出文书库房钥匙,扔给颜阙疑。
“本官公务繁忙, 没工夫打理县志, 校书郎自己整理去吧。”
颜阙疑收好钥匙,道了谢,却不肯走。
王县令抬眼:“还要本官留饭?”
颜阙疑忙道不敢,径直道:“下官途中经过曹家庄,遇见衙役拿人, 事关曹老翁案,没想到犯人竟是曹老翁的结发妻子陶阿姑。下官觉得此案有些离奇,也有些蹊跷,想长一番见识,同县尉借案卷一阅,还请县尊批准。”
王县令在地方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主动揽事的书呆子,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插手县务。
“实不相瞒,县尉一职,自三年前起,便空缺至今。治安捕盗之事,都由本官兼理。”王县令骄傲地拍响胸脯,自信满满,“曹家庄那起投毒案,本官慧眼如炬,认定凶手便是那个老婆子,已将其下狱,不日即可结案。”
颜阙疑吹捧道:“县尊身兼双职,断案如神,下官更想见识了。可否向县尊借阅案卷研习两日,以长见闻?”
王县令有心显摆,好叫秘书省来的校书郎开开眼,大摇大摆带颜阙疑去廨房,开柜取了案卷。
颜阙疑拿到想要的东西,即刻告辞。
王县令一肚子炫耀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深深替对方感到遗憾。
颜阙疑先去开了库房,被多年积尘呛得咳出眼泪,杂乱无章的文书一捆捆堆叠,他如地里刨食的农夫,一点点艰难翻找,才寻觅出几卷残缺不全的县志,还被鼠蚁啃噬严重。
他将这些残卷搬去偏院,一卷卷摊在青石上,一行见他忙得打转,便帮着擦拭灰尘,规整卷序。
核对辑录县志是个精细活儿,一时半会也完不成。
颜阙疑便取出曹老翁的案卷,与一行探讨。
案卷上记载着曹老翁毒发身亡的症状,现场勘探的情况,以及乡邻口供。
那日,曹老翁如往常一样,去山间地头劳作。午时,陶阿姑挎着篮子到山里送饭。曹老翁用过饭后不久,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村人路过田埂发现这一幕,当即回村叫人。待陶阿姑母子赶来,曹老翁已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