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沟壑巉岩大起大落,峡谷里爬满灰色的藤萝,岩上附着墨色的苔藓,颜阙疑一步一滑,身上襕衫蹭染得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素净的脸上也已墨迹斑斑。
二人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放眼峡谷景象,墨河水波汹汹,漫过峭壁,惊涛拍入层叠沟壑,翻搅起刀刃般的浪花。颜阙疑纵是饥渴交加,也不免由衷赞叹这幅活脱脱的水墨景致,若非机缘巧合,世间绝难寻见。
可是峡谷内并无人影。
“平日他都会长久待在这里。”小松肯定地说道。
“那我们分头找。”颜阙疑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要弄明白眼下的处境,比他早来的那个闯入者或许能告诉他更多消息。
沿着墨河溪谷搜寻了不知多久,颜阙疑脚下被异物一绊,险些栽进河里。回头一看,绊倒他的异物忽然动了,并发出微弱的痛哼。随后,那异物摇晃着坐起身来,竟是个衣衫褴褛、神情憔悴的灰衣人。
他与颜阙疑面面相觑,几息后,面上震惊比颜阙疑更甚。期冀渴盼的火星在他暗色的眼瞳里复燃,他跳跃而起,抱住颜阙疑,放声痛哭:“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了!”
颜阙疑僵住了,半晌才在对方的哭声间隙里,艰涩说道:“莫非……阁下就是魏校书?”
“是的,我是!”对方哽咽道。
小松踏着溪石纵跳过来,欣喜道:“你找到他了!”
被秘书省众人提及必缄默的魏校书,原来就是小松口中的先前闯入者。颜阙疑翻山越岭寻找的救星,反将他当做了拯救者。
颜阙疑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只是肩头被魏校书肆意的泪水打湿的缘故。
第113章
(三)
魏校书流下两行浊泪, 将颜阙疑肩领晕染出一片淡墨痕迹,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泪渍呈现墨浅色,又匆忙揎起衣袖, 发现肌肤也已泛着暗色。
他颓然坐在溪石上:“晚了,完了……”
小松也注意到了这位最早的闯入者,周身色泽已与上回截然不同,几乎与溪谷融为一色, 难怪久寻不着。
见对方似乎很难过,小松蹲在他面前,偏头歪着墨髻看他:“这不好吗?你有了墨衣, 就不用独自待在溪谷,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外面生活。”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啊?!”魏校书抱头哀嚎, “辅兴坊的胡麻饼, 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 我再也吃不到了啊!”
听得颜阙疑咽了几下口水,对这位误入此间的同僚加深了几分同情与感同身受:“这么说,魏校书是饮了墨溪里的水,才变成这个模样?”
魏校书哀伤垂泪, 讲述起自己逐步沦落的经过。
“起初我也不想喝,忍着饥渴四处寻找出去的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走, 都踏不出这墨色天地。我饿晕在溪边,迷糊中灌了几口溪水,醒来后继续找路。我太饿了,不得不借墨溪里的水充饥。我知道出不去,又不想被那帮墨衣人当作怪物, 便待在溪谷等死。谁知,我便成了这副鬼样子,古人说近墨者黑,想来便是如此了。”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将来,颜阙疑心下发凉,追问道:“魏校书来此多少时日了?”
“记不得了,这鬼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无法计日,也感知不到时间。”
颜阙疑试探伸手,按上他肩头,穿过几层浅淡的墨缕,底下是坚实的肌骨。为了让魏校书振作,他故作轻松道:“兴许还来得及,魏校书并未完全墨化,我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没有路。”魏校书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误入此间的郎君并非拯救他的人,遂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你是秘书省新来的?”
“嗯,今日方来赴任……”谁想第一日就遭逢变故,颜阙疑满嘴苦涩,“马少监交待我早些下值,可我初见藏书楼五万多卷藏书,便沉迷其间忘了时辰……”
“而后梁柱坍塌,书槅变幻成连绵群山,人便莫名置身这水墨天地。”魏校书接着说道,颜阙疑凝重点头,二人遭遇如出一辙,魏校书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来补我缺的校书吧?”
看颜阙疑一脸上当的表情,魏校书便懂了。
两人一起颓然坐在石上。
小松不能够理解外来者的曲折心思,也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便独自在溪水边嬉戏。颜阙疑慨叹:“于他们这些墨衣人而言,这里的深山幽谷便是洞天福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