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朴不免担忧:“顾夫人为人固执, 且对旁人不假辞色,今日恐要委屈法师。”
小和尚嗤笑:“你是担心我师父辩不过一介妇人?”
颜阙疑平静道:“陶校尉怕是对法师的能力一无所知。”
连廊穿过高低起伏的庭院山池,廊间梁柱彩绘斑驳,地上落叶堆积,池阶生满苔藓, 显出颓废荒园的模样。
一行观赏连廊内外几重景致,顺势道:“此间庭院似乎无人看顾。”
顾夫人对此兴致缺缺:“宅内人丁稀薄,无人赏园,又何需打理。”
“于后宅方寸之间,凿池堆山,穿廊过庭,营造一步一景,造园人匠心独运,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水也枯竭,山也倾颓,一切终将衰朽,造园匠心都将化为乌有,赏不赏又有何分别?”
“山水荣枯皆是景,世间并无不变之景,亦或可说,风光变幻才堪为景。目力捕捉一瞬风光,便有一瞬所得。景致启人心窍,人心则映千重景。”一行轻声述说禅机,随即又问,“顾夫人身在第几重?”
顾夫人语气疏离而冷淡:“我乃凡夫俗子,眼中只见荒园,不比法师修佛开悟之心,能见世间千重景。”
“园未荒秽时,顾夫人已见其芜杂,认定一切终将衰朽。正因悲悯,才不忍见。”
似乎不愿被人探查内心,顾夫人抽身而走:“七娘还在等我回去,恕不能久陪。”
一行不疾不徐,捻动持珠:“顾夫人是否想知晓,七娘为何有预言之术?”
没有顾夫人允许,陶朴只能在侄女的院门外苦等,终于在他的焦灼等待中,一行与顾夫人折返回来,从二人神情看不出交谈结果,这让他愈发忐忑。
顾夫人面无表情经过等候的三人,步上台阶,在陶朴惊讶的目光下敞开大门,并说道:“请老爷进花厅招待法师,我去劝说七娘。”
陶朴喜出望外,大概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将一行等人请入花厅,好奇地追问:“法师是如何说服顾夫人的?”
一行笑道:“顾夫人通情达理,心系七娘,又怎会当真将我们拒之门外。”
陶朴深感迷惑,这位女夫子颇有主见,甚至到了不容置喙的地步,待人待事何时通情达理过?
颜阙疑与小和尚则完全不觉意外。
花厅用云母屏风隔开内外,外间狭小,坐席仅两副,也无过多装饰,显然平日并不待客,今日破例接待四人,实属难得。
陶朴请一行与颜阙疑就座,自己陪立在侧,小和尚捧着蜀椒盆栽自觉退在墙角。
忽闻屏风后窸窣作响,伴有迟疑不决的步履声声。顾夫人平缓的嗓音从里传出:“七娘久未会客,今日隔屏相见,请诸位见谅。”
一行回道:“无妨,隔屏对谈亦可。”
陶朴老泪纵横:“七娘,近来可康健?”
顾夫人回道:“七娘一切安好,老爷不必挂心。”
“那就好。”陶朴抬袖拭干眼泪,为侄女介绍道,“华严寺的一行法师特地来访,替你化解一番,也是你的造化。”
一行自谦道:“陶校尉言重了,小僧力微,不过讲些佛理禅机。”
屏风后,顾夫人代七娘答道:“七娘说她囿于后宅,不识法师威名,也不懂何为造化,但从法师话语中听出一些命兆,可要一闻?”
陶朴赶紧喝止:“七娘不得无礼!”
法师还未替她化解,她竟要给法师断言吉凶。何况,她判言的吉凶十之八九为凶兆。
一行却笑道:“小僧愿闻其详。”
颜阙疑着急起来:“法师,她身怀咒力,不可叫她断言!”
“修佛之人岂能堪不破生死吉凶?”一行早已超脱世间法则,并不介意七娘如何判言。
“七娘说法师言谈果非常人。”顾夫人又代答,“请老爷移开屏风,七娘想见一见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