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后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周贤哑然失笑,哼着好日子,朝村尾最偏处的三间破茅屋走去。
王阿奶住的两间老屋也是泥胚的,不过屋顶盖了瓦,不漏风不漏雨,显然日子比周贤强。因肩负重任,老人确认孩子不饿不渴不需要其他,这才将家中唯一能睡的炕让出一半,拿出前日刚晒过的薄被,熄灯躺下。
雪里卿盯着屋顶睡不着。
首先他下午是真没心没肺在背上睡了个整觉,目前很精神。
其次被扣御书房摊牌,被狗皇帝威胁气吐血之事,于他而言不是上辈子,而是昨日,气得更精神了。
越想越上头,他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杀回京,先砍二皇子,再杀五皇子,顺手把戍北将军当土匪头子剿了,以解三世当牛做马还被欺负之恨!
“睡不着呐?”
老人的声音从左边幽幽传来,雪里卿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呼吸些许粗重。他平复下来,轻嗯了声。
“人老了也会觉少,天黑无事便这样躺下,睡不着便一个人熬。今天倒好,有个孩子陪我聊天。”王阿奶低笑了一串咯咯咯。
雪里卿觉得这比生气有意思,于是问:“您想聊什么?”
“聊聊二小子!”
王阿奶藏不住心思,一下子就把小尾巴暴露出来。
雪里卿动动眉:“他在家行二?”
听他将话续了下去,也有好奇,王阿奶悠悠长叹了口气:“二小子,其实好不容易呦。”
原身周贤的爹是一根独苗苗单传,十一岁时便死了双亲,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大。人少家底薄,时年不好又没技艺傍身,他爹直到二十有三也没攒出老婆本,幸好遇上水灾逃难来的王氏急着要寻落脚地,一拍即合谁也别嫌谁,俩人开始过日子。
兴许是上一辈子嗣单薄的影响,加上夫妻二人都没了血亲,两人得了大儿子后便极其宠爱,家里田里的活不用干,穷成什么样鸡蛋都不卖去补贴家用,一年到头全喂给孩子。
或许家穷身子亏空,又或许老周家就是子嗣单薄的命。之后又过五年,他们才得了个二儿子。
孩子名字都是花钱请先生起的,老大周礼,老二周贤。
周礼自幼养成的懒散性子,整日游手好闲,东村西村乱逛,大家私下戏称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贤则相反,沉默寡言,勤快懂事,三四岁时看着别人家便会学着主动帮忙,赶鸭薅猪草打扫鸡窝,还经常去后山采些野菜蘑菇野果子补贴家里。只是整日低头闷着,不爱见人,村里都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没他哥能担事。
兴许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周家夫妇到底是心偏几分第一个来的大儿子。
农家都是那样的,只要勤快,老天爷不降灾祸,家底总能一点点攒起来。眼看着儿子大了,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周家夫妇日子没熬到头,大儿子却宠出了事。
周礼在外沾了赌。
从一把豆子花生,到几文几十文,然后是要钱去赌银子,最后家里不给就出去借。他在前头借钱赌光,夫妻俩跟在屁股后面还,直到家业造光,二人在地头累死,下葬时最疼最纵容的大儿子都不知在哪张赌桌上,是小儿子哭着在棺前摔盆。
村里议论纷纷好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周贤便更寡言沉默了,处处躲着人不抬头,家里都不见炊烟,好几次都有人怀疑他死在家里去查看。只有偶尔夜半周礼醉醺醺回家要钱,吼叫怒骂声传出来,破茅屋里才有些活人动静。
这样的日子流水似的过三年,直到七日前,隔壁村放债的疤脸带人扛着尸体去周家,也不知中间说了什么,周贤忽然性情大变。
至于周礼,死在赌桌上了。
王阿奶感慨道:“你也不知是该气那群放债的,还是该感谢。那日二小子在家高烧,疤脸走后更烧得晕头转向,扑河里泡凉水,人顺着河水飘到下游,跟放鸭子的小孩求救,才请到大夫活下来。”
“家中一连串的事故刺激,加上高烧两日,这孩子醒来后不仅忘了许多事,还变了性情。爱逛爱笑,活泼多了,大家都说他是年幼失过魂,如今终于找回来,开了窍,便讨人喜欢了。”
说着王阿奶哼哼笑道:“要我说,咱们二小子一直都好。前些年我在后山摔了腿,是他给我背回家呢!如今开朗了,也愿意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开心,都好,哪时都乖得很。”
回忆今日那人没脸没皮的贪财相,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雪里卿不算感慨地想着,忽然就听老太太又说。
“今日我听说,之前给他哥捉摸的那家亲事,人家怕坏名声不愿意黄了,还想把哥儿嫁给二小子呢。虽然家里状况穷了些,可人俊俏讨喜,也没婆母磋磨,嫁人还是得相看以后日子的过头不是?”
雪里卿扬眉,偏头看了眼小老太太,黑夜里一对浊目竟亮着精光,显然是某人的媒人说客。
走的还是哄抬物价的路子。
他嗯声道:“那位哥儿躲了老大的灾,进了老二的门,以后定然有福。”
“唉?”
王阿奶神色一变,摆着手刚想再说道说道,便听人说了句困了,闭上眼呼吸绵长。
第二日周贤来寻人,便看见老人神色讪讪,努着嘴一脸做错事的模样。他看向雪里卿目光询问,在得到无视后,只能自己开口:“王阿奶,你这是怎么了?里卿惹您生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