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然见状又找来了一根树枝,给榕树画蛇添足,叶无咎手里的树枝就跟在他后面修修补补。
沈寂然看着两个你追我赶似的树枝,想起以前在叶无咎家的小院里,他自己弹琴弹倦了,就要给正在画画的叶无咎捣乱,一会摆弄他的头发,一会研究他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里衣。
经常把谢子玄都闹得看不下去了,叶无咎也能画得安之若素。
“那时候还以为能一直那样过下去。”沈寂然说。
叶无咎:“现在也可以。”
沈寂然用树枝轻敲了一下他的:“那可不行,那时候你对我的暗示可是避犹不及,哪像现在。”
叶无咎微微笑道:“没有避犹不及。”
也亏得叶无咎画技高超,沈寂然一番胡闹下去,榕树依旧栩栩如生,宽大的树冠遮蔽着下面凄惨的花,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只可惜画里的残花有参天树木遮蔽,这里枉死的灵真身却不知在哪个时代曝尸荒野。
“真好啊,”沈维一边走一边回头感慨着,“之前我还想祖宗一个人在现代免不了会孤单,现在看来担心都是多余的。”
谢川赞同道:“有朋友在,就不会太孤单,就像你和叶松总是连线打游戏。”
谢向竹一言难尽地看了弟弟一眼。
沈维被地上凸出来的石头绊了一下。
“……你别瞎比喻。”沈维抽着嘴角有心想纠正谢川的话,想说沈寂然和叶无咎是情侣不是朋友,但话未出口,他又觉得情侣这个词不是很妥当。
他机缘巧合在归墟中呆了两年,看了许多千年前的藏书。
归魂人的书多而杂,有渡人往生的理论,也有坊间奇闻轶事,有天地浩大的思想,也有描写细致的春宫,似乎只要不违背天地人伦,人做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都是能放到纸面上来谈的。
可以迷茫,可以犯错,可以有欲望。
沈维将这些书看了个遍,发现凡是人一生中可能产生的困惑,书中大多应有尽有,百无禁忌,唯独“情”之一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然而没有任何人任何一本书能给出一个具体的结论。
人们惯爱把一些刻骨铭心的情定义为爱情,把血脉相连的情定义为亲情,把互相理解尊重的情定义为友情,可亲情友情也有刻骨铭心,相爱的人也会尊重彼此,竹马的情义或许已近于亲人。
他不知道爱情友情亲情的边界到底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情太过纷繁复杂,他没法通过文字看明白,所以他放下了书,试图通过人去看。
他走在旧时的大街小巷,看形形色色的人的“情”,却发现有人嘴上和妻子说着山盟海誓,心里也是真的动了情,第二天却能心安理得地躺进别人的被窝;有的亲兄弟喜好相同、志趣相投,比起亲人,更像挚友。
沈维更加不明白,于是又想通过沈寂然来看,而沈寂然将百无禁忌几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人是人,情是情,爱情友情亲情只是几种不同的感情,可以共存,也可以单一存在。与身边人相处时,他会依照自己的判断,把不同的感情落到对方身上。
而叶无咎是沈寂然可以砸上所有感情的人。
沈维踢开挡路的石子。
细细想过沈寂然和叶无咎的关系后,他觉得或许用爱人称呼他们两人最为贴切,因为爱可以包含很多种情。
想到这里,沈维不禁又庆幸起这两人能够在千年后重逢。
不然四海故人强半死,一襟清泪对谁倾?
另一边,沈寂然却没有沈维想的那么多,他正磨着叶无咎给地上风格奇特的画起名。
叶无咎起了几个名字他都不满意,他自己又不愿意起,磨着磨着,士兵们便陆陆续续地醒了。
“这是哪?”石头旁的地上,江佑坐起身。
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茫然地,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被人拆开重组了一遍似的疼,但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营里休息,没道理这么疼啊。
他茫然地四处打量了一圈,只见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其中银发的年轻男子和他招了招手。
他防备地往旁边一摸,将长枪抓在手里。
那银发的年轻人瞧见了他的动作,表情却一点没变。
“醒了,”沈寂然说,“醒了就起来吧,还得打仗呢。”
“这是哪?”江佑又问了一遍,“我要回营地。”
沈寂然:“回什么营地,你们营地遭遇了敌袭,已经被灭了,我们好不容易把你们拖出来。”
江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话,倏地站起来道,语调不变道:“我要回营。”
沈寂然眼皮一跳,没有立即接话——
江佑的状态不太对。
江佑四处打量了一圈,认出了具体位置,转身就往外走,其他士兵也陆续醒来了,他们什么也不问,也抓起兵器跟着江佑往自己营地的方向走。
叶无咎捏了个符咒甩到他们行进的营地方向,片刻后,营地的方向轰然炸开。
然而一众士兵并未停下脚步,他们一脸严肃,脚步甚至更快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前方的炮火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