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垂眼看着碗里的酒:“我闺女不喜欢我喝酒,和你一样的原因,她也嫌我喝酒耍酒疯。”
碗里的酒晃动着翻起涟漪,盛着一个并不圆满的月亮。
他看了半晌将酒碗放到地上:“其实我喝醉酒不耍酒疯的,我娘子说我喝多了和平时也没太大差别,就是变得钻牛角尖,刨根问底的,有点惹人烦。”
“我闺女那时候才四岁,不知道从谁那听说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不想让我喝,所以才说我会耍酒疯。”
沈寂然笑道:“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呀?”
“那可不,”士兵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我出来当兵的时候她才五岁,也不知道现在她们娘俩怎么样了。”
沈寂然:“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就来这打仗了,家里有人照看吗?”
“就是因为她还小啊,”士兵仰起头,已有些许混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月亮,“她在战争里出生,在战争里长大,从她睁开眼睛起,身边就一直是战火硝烟,所以我想战争能快一点结束,我想在她长大成人前,记忆里能有一刻是太平的。”
“哥!”王愚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寂然转头去看。
只见王愚鲁将一碗面放到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面前:“哥,生辰快乐,快尝尝我做的面!”
“好,快别忙了,坐下歇着吧。”那男孩笑容满面地将王愚鲁拉到身边坐下,然后拿起筷子就把面往嘴里扒。
然而面一入口,他扒面的动作就顿了一下。
王愚鲁无所察觉,还在一脸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那男孩说着深吸一口气,将一碗面都扒进了嘴里。
他嘎巴嘎巴嚼着盐粒子道:“特别好吃。”
王愚鲁欢快地笑了起来。
“要我说你就不该来!”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士兵大声嚷嚷着,把沈寂然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那士兵醉醺醺地扒拉着方才说不喝酒的士兵道:“当兵能改变什么啊?以为打赢几场就天下太平了吗?哼,就你们这种新兵蛋子才这么天真!”
“老曹,我不是新兵蛋子了——”
“别打岔小蒋!”老曹重重地拍着士兵的肩膀道,“你知道什么啊?我当年就像你现在似的,以为上战场打的都是该死的人,结果真上战场一看,嚯!敌人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有血有肉的!”
“那一刻,我涌在脑袋顶上的血全退干净了!我想,这些人不也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孩子吗?都晚了,害!都晚了,那还能不打吗?但是打,又不知道是图什么。”
那叫小蒋的士兵闻言也感慨万千,刚要接话,老曹就“咚”一声倒在他身边。
小蒋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咽了下去,他哭笑不得道:“这醉鬼。”
沈寂然攥着一根树枝扒拉着篝火,叶无咎问完了话,又坐回他身边:“祝清平来了。”
沈寂然微微点头,用余光瞄着。
祝清平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她拿出食盒的一层放到过生日的男孩面前,弯腰笑着和他说了什么,又直起身朝沈寂然他们走过来。
叶无咎点头道:“祝姑娘。”
沈寂然抿着唇只点了点头。
祝清平坐到他们身边,将食盒放到两人面前:“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不嫌弃吧?”
“怎会。”沈寂然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糕点味道很淡,他嚼了几下,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想来战时军营,能吃上一口面食都是少有的,所以祝清平才会在今天给那过生辰的孩子做糕点。
祝清平笑眯眯道:“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在里面下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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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养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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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雷雨
沈寂然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叶无咎, 自己又咬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抬眼道:“你会吗?”
祝清平对上沈寂然的视线微微一怔,她收回目光没答话, 只是自己也拿了一块。
沈寂然转回头望向面前的篝火。
常规来讲, 打破方寸让困于方寸的灵去转生的办法是告知名字归还物品, 这是在任何方寸都适用的办法,但这个方寸里困的灵实在太多,两方军队、战场之上的人数难以计数,想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并同时将东西还给他们可行性太小,所以特殊情况应该采取更便捷的方式。
这个方寸的不同之处是人多且相互束缚, 导致这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场战役,这是不好解决的点, 也是循环产生的原因, 但未必不是突破口——只要打破互相束缚的平衡,比如发生一件现实中从未发生过、并能够让所有人深深记得的事情, 从而使一部分灵不自觉地想要改变这里,就可以直接打破现在一直重复战争的平衡。
能和战争一样刻骨铭心的事情,除了更大的战争,就是停止战争了。
而这里的灵在一次次重复的战争中早已有了思维定式,他们不可能认为他们这些小打小闹死几个人的小战役可以影响战争局势, 所以, 无论发动战争还是停止战争都必须缘于第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