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过头。
“铛——”
一声钟响,穿破了千年混沌岁月。
他眼前一片白茫,只听得呼啸的风里有人用嘶哑破碎的嗓音唱着曲。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尽残兵血战,跳出重围,故国苦恋——”
沈寂然心头一跳。
这声音太熟悉了,在四楼的幻境里,在叶无咎的记忆里,他曾看到过这个场景。
他没有轻举妄动,警惕地环顾四周。
叶无咎和他一起来到这里,如果这段记忆中的叶无咎消亡了,那叶无咎就会重回自由身,像沈维一样可以在这段记忆中随意走动。
可他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叶无咎,说明这里的叶无咎并未真正消亡。
既然如此,叶无咎现在又在哪里呢?
远处似有脚踩过雪地的轻响,沈寂然蹙起眉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站在雪地中央的人身着一身红袍。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是一千多年以前的叶无咎。
他看见叶无咎赤着脚缓慢地走在茫茫雪地中,脚腕上系着一条醒目的红线。
雪落在身上很冷,他穿的红袍又太过单薄,没一会就被打透了。
沈寂然眉头皱得更深了。
入目皆白,叶无咎找不见方向,而前方雪已暗淡,风便顺理成章地裹着雪粒子张牙舞爪地推着他朝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
沈寂然眯眼仔细看了会叶无咎走的方向,心陡然一沉——
不对,前面不是阳间。
他不知此间何时何地,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叶无咎走在这里到底是离开人世前的走马灯还是什么。
但如果说现在叶无咎魂魄尚在,那么再朝前走一会,他就彻底回不到人间了。
前面是通往阴曹地府的路。
这里的叶无咎生命正在流逝。
不可以……
叶无咎还在向前走。
“等等——”沈寂然朝着叶无咎的方向跑去,他急忙喊道,“快回来!”
可叶无咎听不见他说话。
叶无咎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着向前走,仿若被地府鬼差勾了魂。
沈寂然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些未落在自己身上的天雷,一时间心如鼓擂,浑身上下瞬间被冷汗打透了。
“叶无咎!”沈寂然颤抖着喊。
他心慌极了,飞快地向叶无咎跑去,可他跑了好一会,他和叶无咎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这里的空间像是有什么禁制,他是未来的人,他碰不到叶无咎。
沈寂然立于漫天大雪里,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恨意——
他扰乱了太多人的因果,虽天雷加身罪无可恕。
可叶无咎凭什么遭受这些?
叶无咎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替他遭受这些?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如果他们他们最开始就没有相遇,叶无咎会不会有更好的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只要他和叶无咎相遇了,就注定会待在对方身边,或许不会互通心意,或许一生缄默到死,但一定不会离开。
人想解决问题时会下意识使用自己最有力的武器,沈寂然无措地翻出七弦琴来,电光石火间,几个原本散在记忆中的碎片凝聚成型,他抱着琴猛地站在了原地——
他在这里没有占着旁人躯壳的感觉,也没有去做任何事的冲动,所以这里并不是他的记忆。
可这如果不是他的记忆,为什么在归墟中却显示有他的印记?
还有,为什么他曾在幻境中以叶无咎的视角看见过这个场景?
既然他来到归墟是自己之前计划好的,那他是希望自己到这里做什么呢?
沈寂然缓缓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琴横于身前。
前几日在家时他曾想过,自己为数不清的人弹过琴、谱过曲,是否有一天他也会为叶无咎弹上一曲。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叶无咎,他想叶无咎的一生理当由他来弹奏,但他为人作曲弹琴,是要等人身死后的,他不想叶无咎比自己先走,所以这亳无厘头的想法刚冒个头就被他自己搁置了。
而今因缘际会,他居然能为千年前的叶无咎谱上一曲,又何尝不算是一桩幸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