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咎起身走了过来。
沈寂然抬头:“怎么?”
叶无咎弯腰抓住了他的手腕,两指在他的脉搏上搭了片刻,轻声问:“很疼吗?”
沈寂然:“……没,只是有一点……没什么。”
沈寂然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弄巧成拙,何必说什么有的没的遮掩,直接道个歉不就好了?
叶无咎没有立即收回搭在沈寂然手腕上的手,沈寂然便出神地盯着他的手看,叶无咎的手指很长,手心依旧泛着一点凉意,能让他想起那枚曾被叶无咎落脚的玉佩。
说来他好像总是在冒犯叶无咎,总是在和叶无咎道歉,也幸亏叶无咎脾气好,能勉强包容他……也可能没有很勉强,毕竟他以前更过分。
叶无咎垂眼看着沈寂然,他轻轻捏着沈寂然的脉搏,视线落在沈寂然长长的眼睫上,抿了抿唇。
沈寂然与叶无咎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主管那栋楼前。
小胖子像前一天一样,一左一右抓住沈寂然和沈维的衣角,穿过了结界,旁边的一个小女孩也带着谢向竹和谢川走了进去。
穿过结界,小胖子瞥了一眼沈寂然腰上的伤口,眼中没有一点愧疚,他松手道:“我们身上还有毒,如果你们拿到药之后不分给我们一颗,那我们还会让你中毒,再带你们进来,直到你把药分给我们为止。”
沈寂然心不在焉道:“我知道了。”
今晚小胖子和另外两个小孩子一起随沈寂然几人进了楼门,其余孩子留在了外面。
沈寂然几人照旧躲进了第一个房间,这一次没等1号出声,沈寂然就直接出手打晕了她。
今晚需要上楼的人不是1号,沈寂然他们在屋里等了一会,等到另一个女孩被叫去,再次跟着上了楼。
沈寂然一边缓缓上楼一边思索着,不能让今晚上楼的这个女孩和主管乱说话暴露他们,也不能让这些孩子在楼里乱窜,但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这个女孩必须去主管那里,不然主管一定会觉出端倪,孩子们的话可以先打晕,但是直接打晕的话明天可能就不好办了……
“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叶无咎说。
沈寂然:“什么?”
叶无咎已经听不到沈寂然的心声了,但似乎依旧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后辈们,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们。”
一代一代的少年人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挺起脊梁、越众而出,没有人可以永远活在长辈的庇护之下,就像当年的他们一样。
抛却他们沉睡的那些年岁,他们并不比这些孩子年长几岁,这一代的少年人要比他们幸运,即便前面的那些年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向前走,但跨出向上的那一步时是有长辈引导的——哪怕这个长辈并不十分靠得住。
沈寂然在走到三楼时站定了脚步,将之前画好符咒的一沓符纸递给沈维:“你和谢向竹还有谢川去三楼,不要让刚刚那个女孩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带这些孩子去四楼找药。”
沈维立刻伸手接过符纸,应了声好。
谢向竹比沈维的心思要细腻得多,立即从沈寂然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沈前辈?”
沈寂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交给你们了。”
谢川目送着沈寂然和那四个孩子上了楼,轻声问谢向竹说:“他就不怕我们搞砸了吗?”
谢向竹抿了抿唇,率先走向主管的房屋。
沈前辈刚刚不是在和她说话,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你长得很像子玄。”沈寂然的话响在她的耳畔,那一天沈寂然脸上挂着和方才如出一辙的微笑。
——
“你想子玄了吗?”叶无咎问道。
“那孩子的眉眼和子玄实在相似,”沈寂然说,“很难不想到他。”
不过倒也算不上想念,只是会想起。
四楼沈寂然前一天去过,他知道那里最外圈是怎样的幻境。
沈寂然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上抬手画了一道复杂的符咒,向四楼的平台上抛去。
金色的符咒飘至半空时像是触及了什么,忽然停住了,下一瞬,平台上涌现出一团雾气,雾气又被符咒撕开了一道缝隙,而后慢慢向两旁破碎开来,顷刻间白雾里就出现了一道可以容许一个人通过的裂口。
幻境被撕破了,但后面的状况尚未可知,幻境只对活人有用,对蓐鼍是没用的,蓐鼍在这里只会辨别不出方向。
沈寂然画了几道符将三个小孩的手腕和自己用几条看得见但摸不着的细线拴在了一起,而后走进裂口。
一道耀眼的白光扑面而来,沈寂然被晃得闭了下眼,再睁眼时,他发觉自己抱着琴,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这确确实实是一方天地,并不是什么虚无的空间,周遭的漆黑也不是夜色的黑,更像是位于压抑着的灾难里。
一道闪电从高空划过,劈开了似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沈寂然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他正身着喜服,站在某处山巅,沉闷的雷声藏在灰得近乎黑色的浓厚云层中,自山巅之上绵延至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