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结婚,却没写和爱人晚饭后慢慢地散步在林荫小路,没写和爱人生活中的每一次惊喜。”
“你写她晚年腿脚不好不能远游,却没写清晨她站在阳光下感受露水味的微风。”
“你写的只是人生的轨迹,却不曾填充一路上见过的风景,一年四季每个路口的景致都不尽相同,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就很无趣吗?我若是能常常有挚友相伴,便是日日都在一方狭小的庭院,三餐四季,我也觉得幸福。”
“我不否认人生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但我不认为这样的人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大多数人的一生看见开头,就能预见结尾,无非是那几种,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但是活着时收获的每一点幸福都是货真价实的,怎么能因为所谓的无聊,就否定这些幸福的存在呢?
沈寂然说话时微微偏了下头,长长的银发从肩上散下来,如同飘雪,一双桃花眼里清澈地倒映着灵的影子。
那一瞬间,沈维在他身上好像看到了众生万象。
他恍惚地想起自己幼时总愿意扒着家里书架拿书看——不是因为爱看书,单纯是小孩好动,简称闲的。
有一本书封皮和别的都不一样,看起来非常古朴,他翻看过几页就扔到了一边。
书里的内容他一点都不记得,不过书脊上有一行字,因为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特意去问过父亲,所以到现在还有印象。
那上面写道:
人见众生,常为己相,归魂人只见众生。
沈维望着沈寂然的背影想,或许这才是他们这一脉存在的意义吧。
沈寂然:“你现在看他们,觉得无聊无趣,不想再去轮回,那只是这一世的你的观点,下一世的你再看到尘世间平平无奇的热闹,你未必还会这样想,所以你必须回到轮回里。”
灵并不赞同,他道:“人和人的想法本就不同,你说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不想走,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想走,所以为什么又一定要让我重入这轮回?”
“你说的不错,任何人都没资格要求别人遵从自己的想法,”沈寂然说,“无论你现在怎么想,觉得每个人活着有多无聊、多可悲,那都可以,我不会要求你认同我,但同样的道理,你也没资格强迫别人和你想法相同。”
“哪怕对方是下一世的你也不行。”
灵怔了一下,他心里还是不服,但话已至此,也没什么旁的可说,总归他反抗不了了,只好道:“我叫温行,温和的温,行路的行。”
“温行。”沈寂然念过他的名字。
带着檀香味的古旧记忆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碎成了灰,书籍与木制家具都成了远去的残影,沈寂然从叶无咎手里接过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白雾似的记忆飘散开来,又向前方笼盖过去。
前方,是一个析长的人影。
是温行。
温行脚下有一个红色的事物,正是那个沈寂然他们一直找寻不见的蜡烛。
既然重入轮回的结局改变不了,他也无意再伤人性命,蜡烛便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沈寂然衣袖一甩,一把七弦琴便落于手中。
琴弦拨动,乐音流转,袅袅白雾碾碎作尘,天地一白,现了真身的灵身影慢慢淡去,曲中悲欢离合,终了时再无一点痕迹。
温行,希望来生你能够温和地行走在这人世间。
一曲毕,沈寂然手指搭在琴弦上,他轻轻叹了一声,将琴收回袖中,他弯下腰想掐灭烛火,却又顿住手,转头看向叶无咎:“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之后就不方便了。”
灵离开前,他们在方寸中最后身处的地方是旁人记忆,所以沈寂然现在仍是他原本的模样,银色的发丝搭在肩上,他眼中是叶无咎小小的身影。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叶无咎记忆里那间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庭院,想起了叶无咎端坐在桌前执笔绘画。
曾经是那样鲜活真实的人,沧海桑田,现在却只能靠一个灵的记忆幻象里维持片刻人形。
叶无咎:“你和我在其他地方还有房产,如果你不愿意与人同住,可以搬去。”
沈寂然点头:“好。”
叶无咎:“不用着急给我买补品,你刚回到世上,先置办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沈寂然:“不妨事,买衣服不耽误给你买药。”
叶无咎:“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问我,我一直在。”
沈寂然:“好。”
叶无咎想嘱咐的话都嘱咐完了,又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沈维也不敢吱声——
他生怕这两位祖宗里有谁嫌他碍事,已经快把自己缩到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