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怔怔望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滚边金线,指节用力到泛白。
理智告诉她,他是对的。可情感上......
万一刀剑无眼......万一重伤不治......单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无由而又无法抑制的恐惧就几乎将她彻底吞灭,喉咙深处跟着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远赴边关,可是所有的劝阻之词却在唇舌流转间彻底冻住。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关在里面。
她极为平静地站起身,面无表情道:“皇帝既然已经决定了,何必再问本宫?”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哑声道:“暗庐来报说,拓跋稷身体出了问题,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三年了。他平生之愿就是南下征伐建立不世之功......”
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带了几分讥讽:“这三年他不会想着安生,朕也不想再如此被动受制。而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更何况,这一次的事情,也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给朕送了这样一场大礼,朕又如何不还回去?”
“这一次,朕要他北周三十年的气运,要他三十年再无任何余力打我大雍的主意!”
话音落下,秦般若久久没有说话,半响才缓缓道:“那日的事情......有眉目了?”
晏衍试探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冰冷、紧攥着袖口的手背上。
秦般若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男人手掌传来微弱的暖意,覆在她冰凉的手上,那份温度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晏衍握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轻缓而小心:“是拓跋稷的人潜入了张贯之的水月楼,而后将朕的人一路引了过去,最终......将两拨人弄了个两败俱伤。”
秦般若没有反应。
晏衍瞧着她的面色,越发小心轻缓道:“母后放心,水月楼惨死的那些人......朕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秦般若重新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幽深、澄澈、恳切,一片漆黑之中只能看她自己的影子。
她忍不住喉咙动了一下,偏开头去,低低应了一声:“你好好休息吧。”
晏衍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抬头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恳求也有些可怜:“母后,三日后儿子就要走了。您就如此厌恨儿子,连多陪一陪儿子都不肯吗?”
秦般若被他瞧得心头微颤,动了动嘴唇,还没等她开口,皇帝已然苍凉道:“母后是不是希望儿子死在那里?”
秦般若一怔,矢口否认道:“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闭了闭眼,胸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小九,活着回来。”
晏衍眸光升起许多亮色,慢慢起身靠过去,双手环住她的细腰,姿势强硬禁锢,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可怜:“母后,儿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再也得不到你的怜惜了。”
他偏过脸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一点一点打湿她后颈,可怜极了。
即便猜出了他有几分在故意装可怜,秦般若却也不受控制地心软。
他们相处这么多年,这个狗东西什么时候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自小被欺凌、被遗忘的时候,没有哭过。
后来被围攻重伤、中毒垂危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到了前面她狠心决绝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整个人就好像铜铸的一般,除了汗水和血水,哪里见过点滴的泪水。
可是如今一滴滴的热泪几乎将她颈后的肌肤烫得颤栗,她的喉咙滚了又滚,手指颤了又颤,眼泪也跟着落下:“小九,你我不顾人伦,无耻媾和,杀害无辜......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晏衍身子一僵,热吻贴着女人后颈密密麻麻地落下:“是朕该下地狱,一切都是朕强求为之。母后这样好的人......是要成仙的。”
“那些人的命,朕还给他们。等西北战事缓解之后,朕会在回程途中,遭遇毒杀,不治而亡......”
秦般若一惊,整个人转过身来堵住他的嘴,泪如雨下:“够了。”
“活着回来。”
“你答应我活着回来的。”
晏衍垂眸望着她,目中现出一股难言的疯狂:“母后活着,我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