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朦胧中,有颀长的身姿浮现,像是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婴儿,吐尽肺泡里的羊水,呼吸着整个世界。迷雾散去,龙魔女缓缓睁开双眼,冰霜冷冽,眼含清光,却是毫无疑问的男性体格。
看见血泊中的阿诺米斯,法斯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龙鳞逆张,像弓起背炸毛的巨猫。但最后他只是跪下来,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不知道哪里可以碰。最终他只是轻轻摸摸那空荡荡的眼眶,埋怨道:
“你怎么……这么狼狈……太丢人了……”
- 我好难过,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就是欺负我的报应……都怪你来得这么晚……”
- 你能来找我,真的太好了。
“但是只要你说对不起……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 快哄哄我。哄哄我,我就会给你整个世界。
“傲娇已经退环境了,现在流行白给。”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却忽然哭了出来。“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法斯特傻眼了。他想过千百种情况,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他并不是真的想听对不起,不是这么伤心、这么痛苦的对不起,他听得心都快皱起来了。“对不起……”阿诺米斯哽咽道,自那天起一直压抑的痛苦汹涌而出,“我弄丢了塞列奴……我没能把他带回来……如果死的是我……”
“不要说了!”法斯特凶他,“塞列奴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所以不要再说了……我原谅你……听到没有!原谅你了!”
所有的“不是我的错”,其实是“我知道错了”;所有的“我原谅你”,其实是“不要离开我 ”……所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再有谁离开他了……
在极速的下坠中,法斯特紧紧抱住阿诺米斯,尾巴将他们卷在一起,像摇篮一样。
飞艇坠落,尘埃散尽,拥抱静谧恒久。
……
废墟中,耶米玛撑开碎石坐起来,眼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动摇。
魔王竟然还活着……甚至来到了枫丹白露……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亲手将他清除!……不行……绝对不行……最令她恐惧的并不是魔王的死而复生,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将灾厄重新送回地狱……真正触动她心底那根弦的,是耶米玛这个身份已经在魔王面前暴露,他知道她是『慈爱』的勇者。
这样下去会被诺亚发现的。
说不出口……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
耶米玛站起来,原本看守白塔的士兵早已不知所踪。她跨过碎石,逆行在逃窜的平民和巷战的士兵之间,走向飞艇坠落之地,要把那两个魔族的存在从世间抹去。以她为中心释放出一个无形的领域,所及之处战火瞬间停歇,人们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刀剑盾牌,似乎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随着她的离去,仇恨和战火再度肆虐,利刃一次又一次刺进彼此的胸膛。她就像湍急溪流上的一片树叶,轻轻飘过不留任何痕迹,却又散发着无法形容的肃杀之气。
即将越过城墙之际,她的瞳孔微微颤动,听见了婴儿细小的啼哭。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她看见了倒在残垣废墟中的老嬷嬷,怀里抱着婴儿,胸膛被一枚箭矢贯穿,看不见呼吸的起伏。她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老嬷嬷总是把耶米玛当作孩子,但其实,在耶米玛眼里老嬷嬷才是孩子。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老,在旁观中见证了凡人的一生。
“耶米玛吗……”嬷嬷虚弱地眯着一条眼缝,“没事就好……没事……我们回家……”
“嗯。”耶米玛点点头。
就在那个瞬间,肃杀的气势忽然消退了,如退潮般无痕迹。她放弃了追杀两名魔族,至少此刻暂时放弃了。就像有人往团成球的刺猬肚皮吹了口气,胆怯的刺猬一下就舒展开,冷硬尖刺也服帖柔顺地收拢起来。
她跪下来,让嬷嬷枕着自己膝盖,轻柔地抚摸苍老的额头,就像多年以前给一个怕黑的孩子讲睡前故事。长夜将至,那将是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但只要能牵着家人的手,也就不再可怕了。
“好的……我们回家……”
嬷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呼吸渐渐停止。可就在耶米玛要为她合上双眼时,凭空里忽然探出一双手,搂住了嬷嬷。耶米玛吃惊地抬头,诺亚在她对面跪下,将血喂到嬷嬷嘴里。他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身上溅满了不知道谁的血,眼神坚毅可靠。
耶米玛忽然意识到,原来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长这么大了,不再需要保护了,已经可以去保护别人了。她忽然哭了出来。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生命却快要走到尽头,都是她的错,是她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她抱紧了诺亚和嬷嬷,只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那个残酷的结局不要那么快到来。
千军万马的洪流经过他们身边,拥抱温暖而绝望。
……
铁骑如洪流涌进枫丹白露,摧枯拉朽击溃所有反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