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艰难,革命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别说魔王了,连所谓的死亡魔女都没见到。据说这魔女被降下神罚,必须永生永世行走在红土之上,怨恨驱使她杀死每一位经临的旅人。然而一路上,夺走他们生命的只有高温和饥渴,连根魔族的毛都没看见。
三把手猜测,一定是帝国军杀穿了这里,把死亡魔女钉死在了十字架上。这个猜想让他不住地打退堂鼓,说了很多的泄气话。对此拉格纳嗤之以鼻,一个本来就死掉的东西,要怎么再钉死一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保存体力。
这其实也是拉格纳要带着三把手上路的原因。
他怕这货留在高卢,迟早要把其他人给卖了,倒不如带在身边,是死是活都不至于坏事。
但如今,三把手也倒下了。
这是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人了。
拉格纳眯着眼睛,在蒸腾的热浪中,隐约看见了远方的山林。
他回头,又看了眼匍匐倒地的三把手。他想起他们同为奴隶的日子。这个人会因为害怕而举报逃跑的奴隶,却也会在断了腿的奴隶快饿死时,悄悄把自己的口粮分过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步履蹒跚,倒退回去,试图拉起三把手。
下一秒,拉格纳的动作一僵,死死地盯着抽泣的三把手,目光下移,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燧石匕首刺穿。三把手害怕得抬不起头,只哆哆嗦嗦道:“他们说了……只要拿着你的人头……就会放过我……”
拉格纳伸出双手,慢慢捧住对方的脸颊:“看着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我。对,看着我。”
“我是被逼的!对……我是被逼的,我没有错!没有错!”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恐惧控制的懦夫。
拉格纳看着他涕泗横流的脸,忽然牙关紧咬,猛地用力,扭断了他的头颅。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拉格纳颓然倒地,气喘吁吁,血和肠子流了一地。他死死盯着已经隐约可见的山林,却再也无法迈动一步。只差一点,每次只差那么一点,他所珍视的一切,就像此刻手中紧抓的沙子,什么都留不下。
生命随着鲜血流逝,在地上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圆。
在拉格纳逐渐暗淡的视线中,流沙窸窸窣窣,无数骸骨从地底钻出,聚拢舒展成一个三米高的人形。破败的宫廷长裙随风飘荡,骨头晃动,像乐器一样,发出喜悦的咔哒声。
“你要死了。”莎乐美说,“但是没关系,死是好的。”
她怜悯地伸出手,似乎要轻抚男人的面庞,又像要把他的头颅拔下来,连着脊骨在空中摇晃。
可忽然,拉格纳猛地抓住了那只惨白的手。这个男人明明已经很虚弱了,马上就要死了,本不该有力量抵抗。可就是这虚弱的一抓,竟然让死亡魔女停了下来。
透过漆黑的眼罩,莎乐美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人类。
也就在不久前,曾有一个魔族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誓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没有区别。她的时间观念过于淡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也是如此用力,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 『代价,就由下一个魔王支付吧!』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拉格纳瞪着她,目眦尽裂,声嘶力竭,“什么都可以。把我当作傀儡、工具、奴隶,无论怎样都可以。死亡的魔女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这双手什么都没抓住,也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只要能复仇,怎样都可以。
莎乐美笑了。
黑雾聚拢而来,令人恐惧的腐蚀声不绝于耳,像被一千只蚂蚁啃食。拉格纳一声不吭,紧紧地抓着死亡魔女的手,直到某一刻,颓然松开。
可马上,那只手再度握紧成拳。
黑雾中,拉格纳重新站了起来。身着骸骨的盔甲,肩披漆黑的披风,原本象征着勇气的蓝色纹身被血染红,眼中燃起了幽幽火光。他似乎还没习惯这种状态,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还有不再流血的腹部空腔。
“欢迎来到死者的国度。”莎乐美弯下腰,轻轻拥抱了这个新来的成员,“愿你在这里,得到永恒的安宁。”
但是,拉格纳并没有跟着莎乐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