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列奴故意放走法斯特,不紧不慢跟在后边,让祂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精疲力竭,跑到鲜血流尽,跑到呼吸断绝。祂忘记了飞翔,屈辱地、绝望地、徒劳地跑向一个不存在的希望。稍慢半步,就被长枪射穿脚踝,然后是膝盖,紧接着是肩膀。
一个踉跄,法斯特再一次栽倒,实在是跑不动了。
但这不就是祂曾经做过的事吗?把蚂蚁的脚一根一根拔下来,让它的残躯在沙子上苟延残喘,然后用透镜聚焦阳光照射,在咯吱咯吱的烧焦声中发出糊味的香气。
只不过现在祂就是那只蚂蚁罢了。
但是法斯特忽然看见了什么,就在不远处,这场追逐战的起点。祂拖着残躯,手指抠进碎石泥土里,挣扎着爬过去,爬到阿诺米斯身边。祂抱起失去双手无法反抗的阿诺米斯,后者刚要挣扎,就听见法斯特小声啜泣:“父亲,救救我……好可怕啊……快救救我……”
眼泪滚烫,落在他的颈窝,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阿诺米斯:……听起来更屑了啊!
死神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碾碎焦黑的树枝,发出死亡邀请般的沙沙声。法斯特一惊,忽然想起来,父亲已经没有了。祂畏惧地呜咽一声,不敢直视那似神明又似野兽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往后挪动了几寸。
然后祂咬咬牙,掐着阿诺米斯的后颈把他提起来,正对着塞列奴。祂两腿打颤,色内厉荏:“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阿诺米斯对这货的屑已经绝望了。
但他没能再思考下去,因为一截手臂从正面贯穿了他的胸膛,又从后背透出,扼住了法斯特的咽喉。他愣愣地低头看着这截手臂,又抬头对上那双陌生的黄金瞳,还有残酷无比的微笑。那双眼睛已经认不出任何人,只是头被本能支配的野兽罢了。
阿诺米斯微微张口,血涌了出来。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只是非常寒冷,即使被火焰包裹也挥之不去的寒冷。
他没有办法呼吸了。
塞列奴随手一甩,二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阿诺米斯仰躺着,瞳孔中倒映出被烧得火红的天空,身下化开一片血泊。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害怕魔族,因为他太脆弱了,在魔族面前,就像一片柔软的面包,随随便便就能撕成两半。
应该早点逃跑的……他为什么会留下来……
“警报!心脏部件缺失!血压下降!损伤程度计算中……78.23%……高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监控风险为16.66%……”
法斯特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塞列奴撕掉了祂另一边的翅膀,血如雨下。阿诺米斯微微偏头,他已经看不清了,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茫然地眨眼,世界在无声中燃烧。
奇怪的是,最后他感受的并不是恐惧、懊悔、亦或是绝望。而是……遗憾。
人是被社会关系所定义的。如果不认识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所认知,那就真正地死去了。在这里的他们都是如此,塞列奴、法斯特、还有阿诺米斯,他们即将全部死于此地。这就是他所遗憾的一切,他为之努力却失败了的一切。
因为,他觉得魔族也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阿诺米斯的瞳孔扩散了。
“警报!呼吸停止!损伤程度计算中……99.99%……极高危判定……”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原因:被『肃正协议』监控风险为16.66%……”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驳回……驳回……驳回……”
“自卫反击权限申请……申请通过……权能解放:1%”
世界被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
塞列奴、法斯特、泼洒的血还有燃烧的火焰,一切都静止了。
“你还好吗?”一个成熟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与之不相称的松弛感。银色长发皎皎如月,轻轻拂在阿诺米斯脸上。“虽然想拉你起来,不过你好像没有手了?……抱歉抱歉,这个笑话有点冷……但是,你应该能自己起来吧?”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愣愣地盯着上方那个神秘的男人。
他们就像镜子中映照出的彼此,只不过神秘人看起来更成熟些。
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坐起……可惜腹肌不够给力,又倒了下去。他翻了个身,像虫子一样拱了会儿,这才跪坐起来。神秘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幕,红眸中闪过笑意。
“这啥?死前的走马灯环节?”他好像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也许吧。”神秘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