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是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也曾在考卷上挥毫泼墨, 写下过针砭时弊、激扬文字的策论;也曾怀揣着“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的滚烫理想。
只是这理想被现实的尘埃掩埋得太深。在步入仕途之前, 为了生计,他曾在开封府左厢做过卑微的“书手”,租住在南薰门外最破败的贫民窟里, 与乞丐流民为邻。
正是因为他混迹于底层泥涂, 对市井民情的细微变化才会有更直接、更敏锐的察觉。
从1056年开始, 他便发现了一些流民乞丐的“非正常失踪”,并注意到了他们口中提到过的那个“来自天关客星的神”。
天关客星就是那颗爆发的超新星。
那位“宋連”很快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他陆续发现了几个相熟乞丐的尸体,他们都出现在一些荒废的庙宇、道观中。死相凄惨, 死因皆非饥饿或寒冷, 也无暴力殴打的痕迹。
他开始留意那些提到过“天关客星之神”的人, 时常布施他们与他们攀谈。
他发现一些病入膏肓的乞丐,在得到了“天关客星之神”的救治之后, 竟在极短时间之内康复。
这些人奉“天关客星之神”为“天神”,并声称“天神”拥有无上神通,不但能妙手回春,更能示现奇幻妙境。只要皈依于他,便可往生到无忧乐土,再也不会遭受世间疾苦。
这些人也的确会在不久之后死去,死相相似,死因不明。
宋連不懂方术,不知道他们离奇的死因究竟源自什么可怕的力量。
但到1058年时,他在做“手书”帮人写状纸时,发现很多民间诉讼供词中都出现了“大黑天神”这样的称呼。他将这些类似的传闻拼凑起来,发现一个有组织、有信仰、且掌握着某种“妖术”的群体正在孕育雏形。
宋連随即向他的上级部门厢官汇报,但被斥为“胡言乱语”。他多次向开封府报官,但因死者皆是乞丐流民,没有引起注意,上报的案件也都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1060年初,提刑司终于有了一个“检法官”的空缺,宋連作为候补接到了任命书。
02
他履职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着手调查“天关客星之神”,也就是“大黑天神”之事,但这份申请被当时的提刑司掌事傅濂压下了。
在巫术信仰泛滥的宋代,像“天关客星”这样千年难遇的异象发生,一定会诞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鬼神崇拜,这在当时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最重要的是,彼时的“大黑天神”已经在内应的运作下,通过几次精准的“预言”,得到了曹皇后的信任与支持。他已经不再是散落民间的乡野小神,而是牵动朝堂结构的一颗楔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层厉害关系傅濂并没有告诉宋連,很难说当时的他是否认为宋連身居低位,说不着那些高阁之上的事情;又或者不愿宋連知道太多牵涉太深,置于险境又无力自保。
虽然宋連在傅濂这里碰了软钉,却并没有放弃。他多次手书劄子,寻找各种时机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呈递御前。但他不像郑侠和那副《流民图》,可以借着新旧党争得到政党的支持。
宋連的一封封投诉全部石沉大海。
他意识到,只凭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难将这场急速酝酿的阴谋呈递给朝廷,也意识到以区区凡人之力恐怕无法对抗这个拥有妖术的邪恶“天神”。
他需要一个能够直达天听,又有高深术法的同伴。于是他想到了司天监。
彼时的司天监,刚进行过一场“大换血”,起因是两个官员因进言“请曹皇后同听政”而惹恼了文彦博。为防止曹皇后以妖术威胁仁宗安全,文彦博罢免了司天监掌事,提拔术士世家的新任家主李士宁上任。
宋連官职低微,无法直面司天监掌事,但他打听到李士宁有个胞弟游历于民间。那是他与李士卿唯一的一次交集,遗憾的是这场会面前后不到5分钟,当李士卿听说宋連来意是欲通过自己结识李士宁时,他便婉拒了这个请求。
李家弃子这条路走不通,宋連只好再寻他路,他掏出所有家当,买通了宫里的通传小黄门,终于将信函递进了宫中。李士宁上任不久,正在寻找对抗邪神的破局之法,当他收到宋連辗转呈递的书信时,惊讶地发现信中所描述的情况,与李家先祖的预言不谋而合。
于是他立刻约见宋連,一拍即合,并做出了一个撼动天地的决定。
03
“所以,嘉祐五年宋检法被‘夺舍’一事,是你们谋划的。”李士卿恍然。
李士宁点头:“也是他与我,共同促成了你与后来这位‘宋连’,在地渊祠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