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黄楼将成,待你归来,愚兄带你登楼观水,洗洗那一身的血腥气。
兄轼 手书
熙宁十年春于赴徐州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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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瞻兄展信安:
收到兄长的信时,我正行在归京的驿道上。手里捧着那几页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兄长在信中言及“好兵犹好色,伤生之事非一”,字字珠玑。遗憾的是,我在熙河所见,比兄长笔下还要惨烈百倍千倍。那不仅仅是“府库空虚”,而是人变成了鬼,活生生的人被贪婪和恐惧吞噬,连最后的尊严都化为了灰烬。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场仗,我们或许在版图上赢了一寸,但在人心上,却输了一丈。
但兄长放心,我活下来了。不仅我,甲丁、李士卿,还有一些被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兄弟,都活下来了。我们用“科学”守住了最后的底线,让“人”变回人。(其中诸多故事无法书信描述,留待见面时与你亲言。)
总之,知识改变命运。
得知兄长改知徐州,虽离京更远,但我知兄长生性豁达,必能在那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徐州黄楼若成,定要给我留个看景的好位置。
此次回京,前途未卜。朝中那些人,怕是正在磨刀霍霍等着我们。正如兄长所言,“清醒的人最痛苦”,可这世道,总得有人醒着。
兄长在《水调歌头》里问青天,其实我想告诉兄长:月亮上虽然没有琼楼玉宇,但真的很冷,全是石头和尘埃。人间虽然苦,但至少有热酒,有朋友,还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划掉,东坡肉)。
待我卸下这身戎装,定去徐州寻你。到时候,我要听你亲口唱那首《江城子》,看看那所谓“亲射虎,看孙郎”的架势,到底是不是吹牛。
珍重。
弟宋连拜上
熙宁十年冬于归京途中
作者有话说:
熙宁十年,苏轼密州任期满,二月至京师述职,但有旨不许入国门,改知徐州;途中拜访张放平,二人决定,由张方平出面,苏轼主稿,撰《谏用兵书》
略曰: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中间说到,历史上好动干戈的人主,因兵败而亡国的,固不必说。即使每战必胜,如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虽然扩大了版图,但是兵连祸结,国力凋残,战争所导致的后果,也都历历可数。
这篇犯颜极谏的大文字,奏上之后,立即传布宇内,万人争诵。据说神宗读后,亦极感动:写得真好啊,不过我不听。
第213章 楔子
01
子时三更, 古寺无声。
大殿里,点点烛火像一粒飘摇在墨海中的粟米。画师一手举着烛台,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另一只手执着狼毫,悬在壁画前,久久未落。
他正在创作一幅《地狱变相图》。这幅画作已近收尾,墙上早已是鬼影幢幢:死主阎王双眼血红, 怒发竖起, 手中铁链高高扬起,正要抽向地面匍匐爬行的恶鬼。
那些受刑的恶鬼个个神情痛苦:业火焚身者大张血口嚎叫不止;寒冰地狱中魂魄冰冻乘惨白琉璃;剑树之上挂着一具具被穿刺得不成人形的烂肉……
画师技艺精湛鬼斧神工,这片惨烈地狱全景被他刻画得栩栩阴森,连殿内那一排排高耸端坐的佛像都垂下眼帘, 不忍再看。
可画师却似是很不满意。他端着烛火凑近了墙, 昏黄的光在那狰狞的鬼脸上游移, 目光停在了那具正在遭受“车裂之刑”中的鬼脸上。画师注视良久, 觉得此景撕裂感还不够,那表情中还差了三分绝望。
画师拧眉沉思这已经下笔的部分要如何不着痕迹的修改,就在此时, 一丝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贴着他的后颈滑过,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烛火猛地一晃,火苗被压成一线,随即“噗”地窜起, 像一条饿极了的舌头, 贪婪地舔在了壁画上, 留下了一块丑陋的焦黑。
“啧!”画师耐心全无,那火苗毁了画作, 也点燃了他心头怒火。他丢了手中的笔,攥紧拳头,对着那块焦黑,狠狠一拳捣了过去。
“噗啦啦啦……”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触感,拳头竟如捣入腐土。墙皮簌簌剥落,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好像也有画。
画师一愣,举着烛台凑近了照。待看清夹层上的东西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先是疑惑之色,继而变成了惊骇的表情。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无声地张开。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