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又一根箭落在了他与都头中间,紧接着,是一根又一根,一排又一排的流矢。它们无差别射向吐蕃寨民和宋军。
“敌袭!”一个宋军大喊,“西夏人攻来了!”
05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夏探子早得了密报,知道宋军要夜袭村寨,想让宋军和不听话的吐蕃部族统统变成瓮中之鳖。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现在在西夏军队面前,又不得不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敌人。
燃烧的流矢点燃了房屋,分不清敌我的士兵和寨民在火光中厮杀。
甲丁一面抵挡着西夏士兵的攻击,一面提防着宋军对吐蕃村寨下手,一面又警惕寨民对自己的同胞兄弟不利。
在混乱的厮杀之中,甲丁恍恍惚惚地想:究竟谁是敌人?谁是正义?
老匠人的双眼被西夏人射穿,他痛苦地咆哮了十几分钟,吐蕃少年发疯一样要去箭雨中救他,但甲丁知道他活不了的,即便是宋连在这里,也救不活他了。他的叫声渐渐衰弱下去,最后被呼号声淹没。
他们都认为老匠人死了,但半个时辰之后,甲丁忽然听见他的叫声。他的双眼还插着两根箭,无法辨别方向寻找掩体。在地面乱爬了一阵,被宋军的一排连弩射中,再也没醒过来。
甲丁的双眼被烈火熏得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淌。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宋连对他说过的话:从未亲历过战争的人才会劝说年轻人走上战场,他们动动嘴皮子,就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身后发出一声弱小的呼救,甲丁回头看见火光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在哭。
他连滚带爬冲到那团身影跟前,是一个小姑娘,甲丁记得她——他刚来这个寨子时,见到他就恐惧地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你阿妈在哪里?”甲丁一把抱起她离开火场。
小女孩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火光中的某处,甲丁寻着看过去,似乎有一团焦黑压在梁柱下,熊熊燃烧。
甲丁不再说话,沿着残破的墙角边缘摸索着寻找安全隐蔽的地方。
村寨里还有许多孩子,不知道少年把他们藏在了哪里,还是……甲丁不敢往下想,加快脚步。
06
人性在厮杀中渐渐消失,每个人都赤红着双眼,将刀和弩无差别的对准对方,无论是什么阵营。
抵在他们胸中的不是仇恨,而是活下去的本能。
当甲丁再次回到战场时,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浴血的吐蕃少年。他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善良的少年形象在某个瞬间就破碎了,里面是一头凶兽,是一个恶魔。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意志让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变得残酷且丧失人性。
他距离甲丁有些距离,所以当西夏人挥刀朝他砍去的时候,甲丁无法及时冲过去救他。但另一个穿着宋军制服的士兵冲了过去,挡在少年身前挨了那一刀。
甲丁不认识这个宋兵,一时间也没细想他为什么要以命相救一个吐蕃人。
少年已经完全被那种战斗的情绪淹没了,理智全无。他看到面前站着宋军,便无意识地挥刀,给那个救了他的宋军又来了几刀。
甲丁眼睁睁看着那个宋军缓缓跪地倒下,死前紧紧抓着吐蕃少年的手臂,眼里全是泪光。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说了句什么。
少年突然愣住了,呆立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就这么死去。手里的弯刀掉落地上,他冲天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我们被这种战斗情绪淹没了,它是支撑我们的力量,它让我们变得残酷,更把我们变成挡路的强盗,变成杀人凶手,甚至是恶魔。就是这种情绪,让我们的恐惧、愤怒及求生意志增强了好几倍,它带我们寻求逃生之路,带着我们战斗。这种时候,就算你的父亲跟敌军一起走过来,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榴弹往他胸前丢去。」————雷马克《西线无战事》
第200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你是老铁啊!
01
风从断墙缝里穿过去, 带起一阵灰土。寨子已经没了门,烧焦的木桩东倒西歪,栅栏上还挂着半截被火熏黑的麻绳。空气里混着血腥、烟灰和焦油的味道, 像一口冷却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