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所述:周将军之死,是以“自戕”伪“他杀”,欺瞒圣听。臣为提刑检法,职在辨明生死,不敢因其“忠勇”而隐瞒真相,亦不敢因其“欺君”而妄加揣测。
唯将勘验所得之事实,录于此格目之中,呈请陛下圣裁。」
05
为防止信函被中途掉包或窃走,宋连以官栈呈递给枢密院一封,又私下花钱找了一家镖局、一家商队,分别以“运送特产回家”为由,偷偷夹带两份抄本,一封发给了傅濂,另一封发给了李士卿。
他原本还想备份一封给云娘,但直觉这封信函内容相当危险,云娘还带着两岁小儿,绝不能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宋连在军中等待朝廷回复的日子十分难熬。他在军营的待遇十分低微,相比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或许他还算尚可,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向上传达的内容不言而喻,很难说会不会遭遇士兵的灭口。在寝食难安担心受怕中相安无事又度过了半个月,宋连终于等来了皇帝赵顼的亲笔回信:
「宋连所奏,朕已阅。其心可嘉,然其论或有偏颇,不足为凭。
然则,宋卿勘验之能,闻于九重。今西陲战事正酣,军中伤亡甚重,死伤之辨,关乎军心士气。
特命:宋连不必回京。着即刻启程,持此手谕,前往熙河路王韶军前效力,充任“随军检校”,专司检验战殁将士事宜。
无诏,不得擅离!」
这根本不是“任命”,是一张“流放令”和“封口令”!
宋连明白了,周毅死亡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能激发全社会的战斗热情。这正是皇帝和主战派们最需要的。
周毅为什么要自导自演一场自杀,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自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连也明白了,他无法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汴京辩解,他成了一个被扔进战争绞肉机里自生自灭的“弃子”。
第191章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01
宋连一个九品芝麻官, 即便曾经不止一次被皇帝请去喝茶聊天,但在绝对权力的压制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他想过写信给傅濂求助, 但信件往来最快需要半个月,他早就已经抵达前线了。无论傅濂有无方法帮他,也都晚了。
最终他写了封信给云娘,一来告诉她自己被发配前线的消息, 让她安心带娃开店, 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独立勘验解剖;二来安慰云娘,自己此去的前线营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队, 他们可以相互照应, 他还能继续做甲丁的“刹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委托云娘酿制高度数的酒精, 尽可能想办法运往前线。
往交战地运送物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宋连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尸体, 还有伤患。他没有消炎药, 也没有抗生素, 唯一能挣扎一下的就是想办法搞点消毒酒精。
虽然听起来杯水车薪难度还plus-max,但聊胜于无。
02
从凤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闻到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熙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带, 是北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地缓冲区。
由于紧挨西夏与吐蕃各部族, 这里的人口构成时分复杂:汉人、吐蕃、党项、羌人等多民族杂居, 人们信佛也祭祖,有时还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习俗。
这里多山少田, 河谷狭窄,土壤贫瘠;冬冷夏干,常有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战争的影响,物资十分短缺。
虽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迁入。许多来自关中、陇东的贫民、逃户被招募到此“开边屯田”,他们得到土地,但必须服兵役。
宋连的马车颠簸几日,终于进入熙河路的“后方安全区”。此处距离前线还有百里之遥,但战争的“气味”已经无处不在。宋连撩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兵荒马乱、十室九空”的萧条景象。
官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里透着怪异。
在这里,宋连看不到悠闲走亲访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满载丝绸茶叶的商队。官道上奔走的,几乎全是与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紧密相关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驴子组成的庞大队伍,正艰难地在土路上跋涉。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官运”号坎,驴车人背上驮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杆、一箱箱沉重的铁制盔甲片、一袋袋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药”原料。
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