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虽免于责罚,然经此一役,其实力与声望受损已是事实。
而于此战的核心功臣赵玄,赵渊的心思则更为复杂。
特加授天策上将,赐九锡之礼,赏黄金万镒,食邑千户;
更准其简拔千人,组亲军一部,常驻京畿。
此股兵力,较之于陈烈掌控之京营,虽属九牛一毛,却如利刃楔入铁板,于京城防务中破了陈烈一头独大的僵局。
此举既为赵玄功绩之显彰,予其自保之器;又巧控规模,不致激反陈烈,维系着朝堂微妙脆弱之平衡。
至于那群跟随赵玄浴血奋战、出身寒微的将士,赵渊准了赵玄所奏,一纸诏书:凡有功者,无论门第高下,悉除军籍,赐良民身份。
此令既践赵玄战前之诺,更如清流破淤,冲击积重难返之门阀壁垒,令无数军户得见凭军功改易门庭的希望。
赵玄曾与他聊起军制改革之事,想法虽好,但他认为,那是一个宏大且难以实现的目标。
如今只准了赵玄所奏为此次抗击匈奴的将士脱去兵籍,已是天恩浩荡。
赵渊对白逸襄的安排更是花了一番思量。
其镇守萧关、擘画屯垦、整饬防务,功不可没,遂擢升吏部侍郎。
此职虽居尚书张济之下,却掌天下官吏考课、迁转、铨选之权,乃朝中核心实权要职。
白逸襄之才,长于经世致用,洞察人心。置之于此,一则冀其以明察之目,甄别忠奸,澄清朝堂积弊;二则暗于文官集团中安插棋子,以固权柄。
今匈奴之战尘埃落定,大靖朝堂的权力格局随之洗牌,旧有平衡比会破碎,新局象与暗流于废墟之上滋生蔓延。
御笔落下最后一道朱批,赵渊只觉周身气力尽竭。他缓缓撑着御案起身,早已候在一旁的靳忠连忙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
赵渊垂眸看着靳忠搀扶的手,心头莫名一沉——从何时起,他竟连独自迈步都成了难事?他今年才四十八岁,本是帝王春秋鼎盛之时,却已老态初显。
被靳忠扶着行至殿门,赵渊忽然驻足,回望那方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御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为了登上这至尊之位,他曾亲手斩断手足情分,踏着鲜血走到权力巅峰;
登基之后,又日日在权谋漩涡中周旋,与世家博弈、与朝臣制衡,连睡梦中都要提防暗箭,一生劳碌,如履薄冰。
可到头来,接手之大靖早已积弊深重,经他多年经营,非但未能重现盛世,反倒如一艘千疮百孔之旧船,于风雨飘摇中濒临倾覆。
反观赵玄,年方弱冠有余,那些擘画边疆、革新军政的构想尚在起步阶段,却已让大靖显露出久违的生机 —— 屯垦得法、边患暂平,连吏治都有了澄清之象。身为父亲,他为儿子的才干欣喜自豪;可身为帝王,那份骄傲之下,又藏着难与人言的嫉意。
若能再得二十载光阴,若年少时便有赵玄这般沉府与经世之才,或许大靖早已迎来 “永嘉盛世”,他亦能凭此功绩名垂青史;若年少时,亦能得遇白逸襄这般运筹帷幄之能臣,或许朝堂便不会积重难返;若苍天能再借他二十年光阴,不,哪怕只有十年,他定能亲手扶大厦之将倾,让这江山重现荣光……
无数 “若是” 在心头翻涌,赵渊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不甘与无奈交织,还隐隐透着一丝对命运的愤恨。
靳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珠微转,暗自揣摩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听闻孙太医新制了一味丸药,据说能强身健体、裨益寿元,或许能为陛下缓解辛劳。”
“哦?” 赵渊挑眉看向靳忠,目光锐利如刀。这位伴驾数十年的内侍,素来懂得藏拙,今日却主动提及 “延年益寿” 之药,显然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执念。
是自己方才的神情,太过露骨了吗?
赵渊唇边勾起一抹冷嗤,挥手道:“不必了,扶朕回去歇息吧。往后所有奏折,先交由秦王初审筛选,只将军政要务呈来,其余诸事,由他酌情批复即可。”
靳忠心中大骇,忙道:“诺。”
四月的尾巴,日头渐渐热辣起来,可永宁宫内侧殿的佛堂中,却是一片清凉静谧。紫檀木的供桌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燃尽的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贤妃杨氏跪坐在蒲团之上,手中转动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口中低声诵念着《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