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会与人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也会张扬大笑恣意潇洒,但“生气”这种情绪,却鲜少展露。
此刻,那张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真实生动。
按理说,秦王发怒,乃天大之事,但这样的赵玄却并不让白逸襄觉得威严可怕,反而添了几分人味。
不过,说到底此事确实怪他,他得到消息后临时起意,来不及与赵玄商议,便匆匆去往宫中面圣,赵玄迁怒于他也是理所应当。
白逸襄迎上赵玄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轻声问道:“殿下,您以为,逸襄此去,所为何事?”
“不管何事,你怎能立下那军令状?!”赵玄想到白逸襄殿上所说“提头来见”这句话,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白逸襄的鼻子道:“白逸襄!西北如今是何等凶险之地!匈奴十万铁骑兵临城下,晋王大军军心涣散,怨声载道!你此去,名为‘督粮’,实则与深入龙潭虎穴何异?那些骄兵悍将,连我四哥都敢当面顶撞,又岂会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放在眼里?更别提沿途那些早已烂到根子里官吏,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便敢要你的性命!此行,九死一生!你!你……你……”
赵玄说到最后,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他的肩膀如同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他极力控制自己,却完全不听使唤,白逸襄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自己也是不曾想到这番紧急行事竟会让秦王如此激动。
白逸襄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稍微平复,才道:“殿下,竟如此不信我白逸襄吗?”
赵玄微微一愣,忙道:“我不是不信先生之能,只是……此行凶险,又由先生亲自主事,稍有差池便有杀身之祸啊。”
“殿下,”白逸襄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定,“正因凶险,臣才必须去。”
白逸襄悠悠道:“殿下,你我之谋,所为何来?为一时之权位,为一家之荣辱?”
“你我二人,皆为这风雨飘摇之大靖,求一个长治久安;为这天下黎民,谋一个太平盛世。此你我二人,月下共饮时,心照不宣之志也。”
“如今,西北烽烟已起,军心动摇,此乃国之大患。若军心彻底溃散,萧关失守,匈奴铁骑南下,则京畿危矣,社稷将倾。届时,你我今日所有之谋划,所有之隐忍,皆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泡影罢了。”
白逸襄所言之事,赵玄怎会不知?可他心里真正担忧的,从来不是白逸襄的谋划,而是白逸襄本人。
白逸襄身体孱弱,又生得清雅俊秀,自带隐士温润风骨,本就该待在厅堂之中,捧着圣贤典籍细品,安享世间所有顺遂优渥。西北那种苦寒苍凉之地,刀光剑影,需整日劳心劳力,这般苦差事,应是像他这常年习武,惯于摸爬滚打的莽夫来扛,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禁得住这般折腾?更何况,他居然还立下了军令状,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了进去,叫他如何心安?
见赵玄仍是满脸忧虑,白逸襄缓缓道:“臣知道殿下在气什么——一气我没跟您商量就擅自上奏,二气我轻率立下军令状,拿性命当赌注。可殿下您仔细想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盘棋,我们已经下了这么久,绝不能在收官之前,被人掀了棋盘。
“殿下,”白逸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臣唯愿殿下能更相信臣一分,白逸襄从不是鲁莽行事之人。既然敢接下这差事,必然是已经筹谋周全,心里有十足的把握啊。”
白逸襄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赵玄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白逸襄见他神色稍缓,又赵玄续上一杯热茶,“殿下,您坐。”
他引着赵玄重新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逸襄此行,实则……是一石三鸟之计。”
赵玄默默地看着他,洗耳恭听。
白逸襄道:“其一,为安国本,亦为殿下立德,军心之乱,源于粮草。臣此去,持天子节钺,以钦差之名,整肃沿途贪官。凡有贪墨、延误军需者,立斩不赦。此举,是为国朝清除蠹虫,稳固后方,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此事若成,于公,是为陛下分忧;于私,亦是为殿下您,在军中、在天下百姓心中,立下‘为国为民,不避艰险’的仁德之名。晋王在前线杀敌,殿下在后方安民,一武一文,一张一弛,方显王者气度。”
“其二,为固关中,亦为殿下铺路。”白逸襄的指尖,在案几上沾了些茶水,缓缓画出了一道蜿蜒的曲线,“殿下请看,自京城至西北,必经萧关。此关地处要冲,乃京畿之咽喉,天下之枢纽。然,百年来,朝廷重兵皆在嘉峪关、潼关、西凉,于萧关,反倒兵备松弛,守将多为庸碌之辈。臣此番以‘巡查边防’为名,可名正言顺地检阅萧关防务,考察守将才干,并以‘督办粮草’之权,于此地设立军需中转之仓。此举,既是为西北战事提供后备,更是为殿下您,在未来,于这天下腹心之地,埋下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赵玄精神大振,萧关……他从未想过,白逸襄不但有高卧朝堂的政治手腕,竟还对军事方略有如此卓越的战略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