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垂首侍立的中常侍靳忠,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赵渊道:“靳忠。”
靳忠:“奴婢在。”
赵渊道:“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难称量?”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玄妙。
靳忠的心猛地一沉,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在下一刻尽数掐灭。
他以头抢地:“奴婢愚钝,何物最难称量……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请陛下恕罪。”
赵渊道:“是人心。”
靳忠眼珠一转,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恨不得能与这冰冷的地砖融为一体。他知道,陛下口中的“人心”,指的便是他那几位各怀心思的皇子。
靳忠道:“陛下圣明!”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那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人碾碎。
好在靳忠早已习惯皇帝的性子,皇帝并不需要一个聪明人给他答案。
一个机灵却不够智慧的人在身边服侍,他才会放心。
赵渊又缓缓拿起那份监察御史的奏报,“杀降,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大忌。”
“昔年武安君白起,于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威震六国。然,其功越高,其身越危。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何也?非因其功高震主,乃因其失了人心,失了天道。”
“为将者,当知‘勇’与‘仁’。勇,可破敌;仁,可安邦。有勇无仁,不过一介屠夫,虽能得一时之胜,终将为天下所弃。我赵氏的江山,不需要屠夫。”
靳忠的心脏狂跳起来。陛下这番话,已然是对晋王赵辰,下了最严厉的评判。
“陛下所言极是,然……晋王殿下毕竟是平定了叛乱,其功……亦不可没。”靳忠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为赵辰“辩解”了一句。他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危险,他必须引导陛下,说出心中真正的决断。
“功?”赵渊冷笑一声,他看向靳忠,那眼神锐利如刀,“靳忠,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您潜邸之时算起,已是……三十又二年了。”
“三十年了……”赵渊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你该知道,朕最看重的,是功,还是……德?”
靳忠的额头,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奴婢知罪!奴婢妄言了!”
“起来吧。”赵渊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他重新拿起赵玄的那份奏疏,指着上面那句“为晋王补充军费”,对靳忠道:“你看,老二这份心胸,便比老四,强了不止一筹。”
靳忠连忙顺着杆子爬:“是,是。秦王殿下仁厚,顾念手足之情,实乃我赵氏之福,陛下之福。”
“他不是仁厚,”赵渊摇了摇头,“他是聪明,他知道,这军费,朕是绝不会给的。他这一请,既全了兄弟情义,又将这难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朕。他要让朕亲口说出——不赏。”
靳忠听得背后发凉,秦王殿下的心思深沉至此,陛下竟然能轻易就猜出秦王的用意。
真不愧是父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一份战报,三个人,三种心思。”赵渊缓缓靠回御榻,闭上了眼睛,“老四贪功,老六藏奸,唯有老二……知进退,懂取舍。”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靳忠却精神大振。
他努力收敛起自己翻涌的心思,生怕被皇帝察觉。
赵渊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传朕旨意。”
“命晋王、秦王、楚王,即刻卸下江南所有公务,班师回朝。”
第59章
夜色已深,官衙的后堂内却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