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低的咳嗽声引起了赵玄的注意,见白逸襄脸色不太好,赵玄压低声音道:“先生身体虚弱,狱中苦寒,又污秽不堪,不如你先回前厅休息,这边审出结果,我会立即送与先生阅览。”
白逸襄摇摇头,“不打紧……无需管我,你们继续。”
白逸襄执意如此,赵玄也不好再劝,他转身看了看沈冲,那沈冲的确是个硬骨头,纵使大刑伺候,却依旧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对幕后主使,只字不提。
但那林肃手腕之高,赵玄也是见识过的,他既然一改以往的审讯手段,自是有他的道理。只见林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突然低声喝道:“沈冲!”
那沈冲已是在精神溃散的边缘,被那声爆喝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
林肃那副好嗓子,在这聚声的囚牢显得更加磁性低沉,“你可知,你铸的那些兵甲,最终流向了何处?”
沈冲闭着眼,不发一言。
“是叛军李彦!你以为你是在为某个贵人效力,实际,你是在为虎作伥,资助叛军,意图颠覆我大靖江山,此乃灭族之罪。”
沈冲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睁开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肃继续道:“你为主尽忠,甘愿赴死,倒也算条汉子。只是,你那远在吴兴的父母妻儿,你那刚刚满月的幼子,也要为你这份‘忠义’,一同陪葬么?”
沈冲双目赤红,猛地瞪大了双眼。
“我王已派人知会吴兴沈氏,”林肃的语气平缓,由高到低,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刀,“你若招了,罪只在你一人。你若不招,明日午时,沈氏满门,将因你这‘谋逆’之罪,尽数下狱!不多时,他们皆会与你相聚在那黄泉路上!”
沈冲的心理防线,在“灭族”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崩溃。
“不!不要!”他疯狂摇头。
“那你说与不说?”林肃低吼。
“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只求你过我一家老小!他们是无罪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若招了,将功补过,秦王仁德,自然不会牵连无辜。”林肃说着对赵玄恭敬拱手施礼,同时命人卸下了他的镣铐。
那沈冲颓然跌坐在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一旁的官吏毛笔翻飞,快速记录着他的口供,最终,沈冲就用他那满是血迹的手,画了押。
然而,大费周章下来,这位沈冲所知的,也仅限于那个穿着管家服饰的“陈总管”,对其真正的主人,他也一无所知。
林肃将那证词递到赵玄手中,赵玄难掩失望之色。
白逸襄仍旧用帕子捂着口鼻,欠身过来,看了看那纸上的血手印,状似随意道:“殿下,京城有几家姓陈的?”
赵玄想了想,“陈乃大姓,京城倒是不少陈姓家族,但有冶铁嫌疑的……”
赵玄突然睁大眼睛,“莫非是……”
莫非是谁,赵玄没说,白逸襄早已猜到是谁,两人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
那林肃自然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们也只是猜测,毕竟此等谋逆大罪,那定远侯陈烈未必敢做。
他就算敢做,或许不会那么蠢,派个“陈”姓管家督办此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陈姓家族在背地里冶炼精钢吧。
所以,在一切都未有定论之前,不能妄加揣测,更加不能随意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赵玄却顺着这个思路,再次检视了一遍那份证词,那沈冲提到,除了兵甲交易,“陈总管”还曾数次让他从江南,秘密采买一些“雅玩”送入京城。
“那雅玩是何物?”赵玄追问道。
“有……有前朝的字画,有上好的端砚,还有……”沈冲努力回忆着,“对了,还有一批极为名贵的制笔材料和香料。其中有一管用上等紫毫制成的笔,还有一块据说是从海外传来的‘祈南香’,那香味,小的至今还记得……”
“祈南香……”
母妃在世时,最喜焚香作画,小姨丽贵人,更是此道高手。他与赵楷少年时,常去丽贵人宫中玩耍,那清冷又独特的香气,是他记忆里最为深刻的味道。
他更记得,丽贵人被打入冷宫时,太医给出的诊断,正是“心神狂乱,状若疯癫”。而那枚作为“罪证”的巫蛊木偶上,便散发着一股与“祈南香”极为相似、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气味。
“殿下?”白逸襄见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赵玄回过神来,悠然道:“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什么往事?”
“与这祈南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