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向彭坚:“彭坚,你率一队亲兵,乔装商贾,协同查办。若有阻挠者,先拿下,再审问!”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激扬。
“核查仓储”就此在吴郡城中,悄然展开。
接下来的数日,吴郡城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队秦王官吏,手持量具与册簿,频繁出入于各大商号与士族府邸的后院仓储。
他们行事客气,言必称“奉殿下令,核查储需,以备战时”,让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家主们,有力也无处使。
吴郡的官绅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粮仓、炭场被一一清点、登记,心中虽是叫苦不迭,面上却还要挤出笑容,连连称颂“殿下深谋远虑,我等定当全力配合”。
而盐运司衙门之内,则成了整个吴郡最繁忙的地方。
沈酌领着他那支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热情的团队,将一份份清点上来的实物数据,与府库中堆积如山的户籍、行会档案,进行着日以继夜的比对与核算。
算盘的噼啪声,几乎从未停歇。
起初,他们并未发现太过明显的异常。
吴郡的这些“地头蛇”们显然也极为谨慎,各家的储耗虽略有出入,却也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并未露出致命的破绽。
直到第五日,一份关于全城“薪炭”消耗的汇总账目,被呈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白逸襄并未急于核对总数,快速阅览后,视线落在一处条目之上。
“乌衣巷,废弃民窑……月耗精炭三百石?”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没有声张,将这份账目单独抽出,亲自送到了赵玄的书房。
彼时,赵玄正对着一幅吴郡舆图凝神思索,见白逸襄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问道:“先生,可是有发现了?”
白逸襄将那份薪炭账目递了过去,指着“乌衣巷”那一条,淡淡地道:“殿下请看。”
赵玄接过账目,只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乌衣巷……前朝旧址,图籍不存,三不管之地……”赵玄看向白逸襄,“月耗精炭三百石……先生,寻常烧制陶器,用得上这么多精炭?”
“殿下明鉴。”白逸襄为他解释道:“烧陶多用寻常薪柴或劣炭,火力温和,足以成器。这精炭,乃是百炼之木,其火之烈,其温之高,远非寻常薪柴可比。若用其烧陶,非但暴殄天物,更会因火力过猛,致使陶坯炸裂,成品率十不存一。故,绝无可能。”
“那依先生之见,”赵玄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放眼天下,有何营生,需耗费如此大量的精炭,且需如此高温之烈火?”
白逸襄道:“臣闻,古之铸剑大师欧冶子,于莫干山中,采天地之精,融日月之华,以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三月之冶炼,方成龙渊、泰阿、工布三柄绝世神兵。其所用之火,便是取自千年松木所炼之精炭。”
赵玄的瞳孔骤然一缩,“先生的意思是……冶铁?!”
“冶铁,亦或是……铸兵。”白逸襄与赵玄对视,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寻常农具铁器,用寻常高炉即可。唯有锻造兵器甲胄所用之‘百炼钢’,才需以精炭为引,反复锻打淬炼,去其杂质,增其坚韧。此等耗费,与乌衣巷之用度,恰好吻合。”
赵玄惊道:“若真是冶铁,其铁料从何而来?如此大的规模,采买、运输,必会留下痕迹。为何沈酌的账目上,全无体现?”
“这,便是此局最高明之处,殿下,您再想想,这吴郡盐运副使的库房里,除了金银财宝,可还有什么‘异常’之物?”
赵玄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三库房堆积如山的、质地疏松的“粗铁锭”。
“色泽灰败,质地疏松,不堪为兵,不堪为农……”他喃喃自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赵玄道:“他们以‘废料’之名,从各处廉价收购那些不堪大用的粗铁锭,再以‘盐场修缮’为幌子,将这些粗铁与烧窑所需的大量精炭,一并运入乌衣巷!对外,他们是烧制陶器的官窑;对内,他们却是在用这些废铁与精炭,秘密冶炼精钢!”
“以烧陶为名,行冶铁之实,既能利用现成的窑炉,又能以烟火为掩护。这背后之人,安排的十分缜密。”
赵玄双眼灼灼的盯着那一纸账目,白逸襄凑近过去,手指点了点账目末尾处,微微一笑,“殿下,这乌衣巷,得去探上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