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成,是入了官账,受朝廷律法保护,可以用来置地、授官、保障权贵利益的干净利钱。”
“干净利钱……”
萧衍心中掠过一丝不豫。
好个白逸襄,这是拐着弯的骂人呢!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江南世家百年经营,只是一桩上不得台面的“私相授受”。诚然,绕越关津,不入国课,此乃江左世家与朝廷百年来心照不宣之默契。但是,被这般赤裸裸地点破,终究是有些颜面无光。
但那丝不快转瞬即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逸襄所言,句句属实。这“不洁之财”,既是江南世家的命脉,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平日里风光无限,可一旦朝廷翻脸,以此为罪,谁也担当不起。
而秦王的这份草案,递来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份“赦免”,一种“正名”!
将“罪”,变成“功”;将“私利”,变为“官商”。
萧衍迅速在心中盘算:如今各家为了一处盐田,争得头破血流,所得不过十之一二。而海贸一行,动辄便是十倍、百倍之利!若真能如草案所言,朝廷出面,水师护航,扫平航路,那利润更是无可估量!与之相比,区区盐税,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逸襄。
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抛出的,不是一个足以颠覆江南格局的惊天阳谋,而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清谈。
面对这样的人物,自己又何必计较他言辞间那一点点的锋芒呢?
白逸襄观察萧衍的面色,应当已然消化了大半情绪,才继续道:“秦王殿下的这份草案,终究是他在京城庙堂之上的构想,于江南实情,或有未及之处。待江南局势稍定,他将亲至临海,与萧公您,以及江南诸公,共商市舶之细则。”
这句话倒是让萧衍舒服了几分,共商细则,意味着秦王赵玄,并非是单纯的来江南强行推行政令,而是要与他们这些江南世家,坐下来,一起制定这个足以改变未来百年国运的规则。
这不是简单的分利,而是分权。
见萧衍眼神微动,心思也松动了一些,白逸襄图穷匕见,“萧公,秦王殿下知道,您一言,可定江南士林之心。如今,他将这开创一个新时代,以及……共同书写新历史的权力,一并摆在了您的面前。您是想守着那三分盐田,看着江南继续乱下去,最终让朝廷以雷霆之势扫平一切,玉石俱焚?还是愿与朝廷一同,扬帆于沧海之上,去挣那四海的财富,顺便……卖朝廷一个人情,还江南一个安宁?”
萧衍没有说话,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个秦王赵玄……当真是好手段!他给出的,不仅仅是一座金山,还亲手递上了开凿金山的铁锹,甚至还邀请自己一同来商议,这金山该如何划分!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将江南士族当成需要打压的臣子,而是当成了可供合作的伙伴。
这份气魄,远非他所鄙夷的“北地武夫”所能拥有。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道:“知渊之才,萧某今日方才领教。我虽不齿赵氏武夫得国,却也不得不承认,秦王赵玄,有雄主之姿。”
“此事,关乎江南所有世家之百年兴衰,萧某一人,不敢擅专。请容我三日,与各家通气。”
“三日后,萧某……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白逸襄回礼,“逸襄静候萧公回音。”
赵玄一行抵达吴郡时,正值冬雨初歇。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郭之上,将那白墙灰瓦的江南景致,都浸染出几分湿冷的萧索。
官道两旁的枫叶被雨水打落一地,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发出一阵黏腻的声响。
长街之上,诡异的寂静。两侧的商铺虽都开着门,伙计们却只是远远地探头探脑,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街上行走的不是皇子仪仗,而是索命的瘟神。
彭坚骑在马上,环顾着这空空荡荡的长街,怒容满面,“一群鼠辈!殿下亲临,竟无一人前来迎驾,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吗?!”
赵玄端坐于马背之上,雨后的寒风卷起他暗红披风的一角,露出其下黑色蟠龙纹长袍,虽未言语,但威严更甚。
冯玠道:“他们竟敢如此玩忽职守,藐视君上。”
陈岚道:“咱们再晚到几天,恐怕郡守都要投到李彦麾下了。”
车队在诡异的寂静中,一路行至盐运司门前。
那官衙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那看门石狮的神情,都仿佛透着怠慢与傲然。
彭坚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下马,用拳头连锤三下,“开门开门!秦王殿下驾到!”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许久,那厚重的朱门才“嘎吱”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一个穿着九品官服、面白无须的官吏,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对着门外的秦王队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